1.清夜梳鬟:旧忆轻萦
秋夜回了小院,只随手扫去阶前落枫,又将东房收拾干净。
她尚未筑基,除尘一类术法还学不得,从前颠沛流离,也无人教她这些,一应琐事,只得亲手打理。
待一切妥帖,夜色已深。
圆月悬于天际,清辉漫过窗棂,整座月星宗都浸在一片静柔的月色里。
床头矮柜上,那支琉璃簪静静躺着,晶石在暗处泛着细碎微光。
少女临窗而立,抬眼望月,容颜映在月光里,清冷淡然,不见半分俗态。
又是月圆,又是一年秋深。
这里的月亮,好像比凡尘更圆,也更冷。
她立在窗前许久,目光落回那支簪子,略一迟疑,还是取了过来,走到镜前。
月色穿窗而入,照亮她半张侧脸。肌肤莹白,眉眼清绝,虽未完全长开,已是倾城之姿,一身清冷,半点不沾妖娆。
她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这般认真梳妆是何时。
从前兄长在时,再落魄的日子,也会亲手为她绾发。他总说,我们家月儿,是该好好打扮的小公主。
青丝垂落,她执梳轻理,指尖微凉,动作轻缓,一如当年兄长模样。
她将琉璃簪衔在唇间,双手挽发,指尖微涩。一室寂静,唯有簪上晶石微光轻闪,是这夜里唯一的暖意。
发髻挽成,她将簪子稳稳插/入,又解下腰间玄剑上那枚旧蓝流苏,轻轻系在簪尾。
流苏轻摇,风过微响,一瞬恍若重回旧岁——那支朴素木簪,那枚兄长亲手编就的蓝穗,曾是她年少时,最珍贵的装扮。
哥哥失踪,后来那木簪也不见了,只余这流苏坠,她就给做成了剑穗……
秋夜对着镜子静立片刻,唇角轻轻弯了弯,指尖轻触发簪,终是没有取下。转身回到榻边,她翻开师尊所赠的心法。
此乃月星宗亲传心法《星澜归极诀》,极品心法,宗门百年传承,外门弟子无缘得见。
卷轴一开,星河气息扑面而来,道韵清和,极合她的体质。
她从前是散修,从未修过正统心法,此刻一运诀,周身灵气便缓缓流转,循经脉行过一周天,尽数汇入丹田。
一瞬便入门。
渐入忘我之境时,她已能清晰察觉——
炼气五层,即将破境。
2.剑影争锋:清晓起微澜
晨曦穿透薄雾,洒下缕缕金辉,盘腿打坐了一夜的秋夜缓缓睁开眼。
眸间清冽如寒泉,头上那支琉璃簪衔着晨阳,晶石剔透,漾开细碎柔和的光,簪尾系着的旧蓝流苏,随风轻轻晃了晃。
吱呀一声轻响,小院木门缓缓推开,晨风吹过,卷着几片未落的红枫,悠悠飘落在青石板上。
朝阳初升,霞光漫染天际,山间云雾缭绕,四下一片静谧,唯有远处天际,偶有仙鹤长鸣,清越之声穿云而来,却寻不见鸣声与鸟影的踪迹。
秋夜抬步走出房门,立在院门前,抬眸眺望远方。云雾茫茫,遮掩了连绵峰峦,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仙气。
她正欲收回目光,长空忽然掠过一道疾影,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几分桀骜挑衅的声音,自身侧石阶小径传来。
“天生剑骨,你就是秋夜?”
秋夜偏头望去,只见小径尽头,立着一位身着淡蓝罗裙的少女。
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七枚银铃,步履微动,便响起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少女容貌娇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傲气,又藏着一丝历经打磨的韧劲,发髻上斜插一支暖玉簪,玉质温润,一看便出身不凡。
秋夜与她素不相识,只淡淡颔首,声线清泠:“道友是?”
“碧雾峰,芩汐。”少女抬手,轻拨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目光自上而下,在秋夜身上缓缓打量一圈,最终落在她腰间那柄素色木鞘玄剑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听说,你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了。”
秋夜能清晰察觉到,对方眼底翻涌的不甘与较劲,却并未多言,只淡淡应道:“侥幸而已。”
她自幼性子清冷,兄长失踪后,更是习惯了独来独往,见惯了人情冷暖,素来不喜应对这般充满敌意的打量。
芩汐迈步上前,行至离她丈许开外的地方停下。
凉风拂起她的裙裾,腰间银铃骤然齐响,清脆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五年前宗门收徒大比,我亦是最有希望拜入宗主门下的人。”
她垂眸望着指尖,语气微沉,藏着积压多年的执念。
那时宗主拓偬尚未收徒,是整个月星宗弟子心中最向往的师尊,她拼尽全力,以第五名的成绩踏入宗门,一心只想拜入宗主座下。
可……
“宗主却说,我心性浮躁,不适合他的道。”
拒绝了她。
彼时董烁济十四岁便结金丹,天资卓绝,而她才刚至筑基,即便心有不甘,也只当是自己修为不足、悟性不够,从未有过怨言,转而拜入碧雾峰,成了峰主的关门弟子,日夜苦修,从未懈怠。
可她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宗主再次收徒,选中的竟是一个不过炼气期的少女。
纵然是天生剑骨,可修为差距摆在眼前。
多年执念,加上心底深藏的倾慕与不甘,在此刻彻底爆发。
凭什么她苦修多年,连拜师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秋夜一入宗门,就能得宗主青睐,还能被董烁济另眼相看?
这份心绪,让她天不亮便寻了过来,一心要讨个说法。
“昔日大比,不过是纸上谈兵,论悟性、论根基,终究不如实战见真章。”芩汐抬眸,眼底满是执拗与坚定,那是历经千锤百炼,不肯服输的锋芒,“你我今日,不妨来一场实战对决,凭真本事分出高下,也好证明,谁才配得上宗主亲传之位。”
秋夜静静看着她,眼前少女的不甘,纯粹而直白,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事,像极了不肯认输的稚子,非要争出一个对错输赢。
她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清冷,不带半分波澜:“我若不应战呢?”
芩汐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她自幼被家族悉心栽培,入了宗门后,又受师兄师姐宠爱,向来要风得风,从未被人这般干脆回绝过。
一时之间,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又是气恼,又是不甘,咬着唇道:“你是不敢?”
秋夜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向手中玄剑的剑柄。剑鞘上,是她常年握剑磨出的浅痕,清晰可见。
她如今不过炼气五层,即便对方压制修为,可筑基修士的底蕴仍在,这场比试,本就毫无意义。
见她沉默不语,芩汐心中火气更盛,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愤懑:“若你连一战的胆量都没有,即便占着亲传弟子的位置,又怎能服众?”
风骤然停歇,梧桐枝叶不再摆动,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极轻的木门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秋夜循声偏头,只见隔壁院落门前,荀峤御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他一身青色长衫,身姿挺拔,慵懒地倚着门框,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温雅,与她对视,满是柔和。
他视线扫过一旁的芩汐,在触及秋夜发间那支琉璃簪时,眸色微顿,随即淡淡移开目光。
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润如玉,语调却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疏离而客气:“芩师妹。”
“亲传弟子之位,乃是师尊亲自定下。若是你心中有异议,不妨直言,我自会代为转达师尊,由师尊定夺。”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芩汐瞬间哑然。
她可以来找秋夜较劲,可若是质疑宗主的决定,便是以下犯上,违背门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芩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攥紧了衣袖,心中满是憋屈,余光却不自觉瞥向远处,似是在期盼什么。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憋了许久,才梗着脖子开口,语气依旧倔强,却少了几分底气:“我并非质疑宗主,只是……只是觉得修行之人以实力为尊,她这般修为,难以服众。”
“师妹此言差矣。”荀峤御直起身,缓步走上前,身姿温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师尊既然选定小师妹,自然有其道理。天赋根基,从不是单凭修为高低评判,师妹这般咄咄逼人,未免有失分寸。”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寒气自身后袭来,白衣翩然落地,董烁济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意。
他目光自芩汐身上一扫而过,眼神淡漠无波,随即落在秋夜身上,周身寒气瞬间散去几分,只剩全然的关切。
芩汐见到他的刹那,脸颊不自觉泛红,握着剑的手松了松,眼底的桀骜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羞涩。
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不甘又添了几分酸涩——她倾慕多年的大师兄,眼里从来只有这位新来的小师妹。
芩汐再也按捺不住,骤然提气,硬生生将自身灵力压制在炼气五层,剑尖斜斜指向地面,周身再无半分筑基期的威压,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我不用任何筑基期术法,不使专属剑技,只以最基础的剑法与你对决。修为持平,手段公平,这样,你总该答应了吧?”
她抬眸看向秋夜,眼底满是不服,余光却悄悄瞟向身旁的董烁济,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心思:她要赢,赢过秋夜,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比秋夜差,也想让董烁济多看自己一眼。
董烁济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下意识要护在秋夜身前,显然不愿她涉险。
秋夜却抬手轻轻拦住他,抬眸看向芩汐,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意,只剩平静。
她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好。三日后,我会来。”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推门回院,身姿清冷,步履从容,没有一丝波澜。
芩汐望着紧闭的院门,攥紧了手中剑,心底五味杂陈,有比试在即的紧绷,有终于得偿所愿的笃定,还有……不敢言说的心事。
3.剑影忆昔:风寂凝眸
院前枫叶簌簌落响,晨雾轻笼青石阶沿。
见芩汐立在门外迟迟不肯移步,荀峤御语声温煦缓劝:“小师妹已然应下三日之后的比试,芩师妹不妨先回峰静修筹备。”
待她腰间银铃细碎的余响彻底散入风里,荀峤御便同立晓雾中的董烁济一道,轻叩柴扉。
木门轻启,秋夜缓步而出。
素衣净雅,青丝新挽云髻,师尊所赐的琉璃簪端正凝在发间,剔透莹润,尾梢一缕旧蓝流苏垂落肩侧,微动便漾开一缕清寂韵致。
“小师妹,师尊唤你同往主峰剑坪演武。”
董烁济声线清寒薄淡,一身白衣浸在晨烟里,身姿挺如孤崖寒松,周身冷敛自持。
三人沿盘山幽径缓步而行,山风穿林而来,携漫谷灵草清芬,晨霭袅袅缠绕衣袂,一路清宁无尘。
行路间,荀峤御目光不经意落至她鬓边发髻,眸底漾着温雅柔光,轻声慢赞:
“今日挽发清简合宜,衬这支琉璃玉簪,风骨泠然,愈显绝尘。”
秋夜长睫轻垂,只淡淡颔首,素来寡言,不作多余应答。
身侧董烁济淡淡抬眼,视线定在那通透玉簪与轻晃的蓝穗之上,周身凛冽气场倏然一滞。
静默片刻,耳根悄染浅绯,面上依旧冷澹无波,半晌,方低吐二字:“耐看。”
行至主峰剑坪,朝日铺落,将青石地面浸得一地鎏光。
崖畔千百古剑次第列立,刃面映着天光,浮起幽幽冷芒。
坪中早伫着一道风华卓绝的身影。
拓偬一袭月白流云广袖长衫,临风而立。
晚风漫卷衣袂,层层翩跹如素蝶乘风。他指间轻执折扇,慢悠悠开合轻摇,扇面暗纹随动作隐现,眉眼慵懒风流,周身漫着闲散又缱绻的清贵气韵。
他目光遥遥掠来,扫过三人,终落定在秋夜身上。
细细掠过她新梳的发式、剔透琉璃簪,及那缕随风轻摇的旧色流苏。
眼底深处暗流微涌,恍惚叠上一抹尘封旧影,转瞬便敛藏无痕。面上不发一语,只静立,默然观望。
须臾三人走近,拓偬折扇轻叩掌心,语调慵懒闲散:
“今日/你二人不必刻意苦修,就地相互拆招,熟稔剑路脉络便可。”
二人垂首应诺,拔剑出鞘,隔空相对而立。
初时交手进退有度,剑光相击,泠然作响。董烁济本应对从容无碍,目光落及身前少女——
她身形端凝玉立,眉眼始终清宁无澜,几番试探攻袭纵难破他固防,举止依旧沉稳有度,不骄不馁。
山风撩动素色衣摆,发间流苏轻轻颤曳。两相近身交错时,一缕独属于她的清冽冷香,淡淡漫入鼻息。
刹那之间,不过几日前那场宗门收徒大比的光景,猝然翻涌心底。
彼时他高居观礼高台,身为月星宗首席,朝夕练剑从无懈怠,偏偏为了初见的她,一场不落守完全程,数次搁置常年不变的练剑习惯。
那日她登台应敌,修为尚浅,身陷战局劣势,衣袂翻飞之间,神色沉静镇定,一如此刻眼前模样。
末了凝神聚气,一剑利落将对手挑落台下,满堂瞬时寂然哗然。
自那一眼起,少年心绪已然牵绊暗生。
心底悄然念想,若她能拜入师门,做他的小师妹,他必倾尽修为,护她安稳无忧。
往后连日赛程,他眼底再无旁人,目光寸寸皆追着她的身影。
最铭心的当属决胜那一局。
她尚且未展全力,只轻出一剑,便尘埃落定,将对手稳稳掀落台底。
那孤清冷绝的模样,自此烙入骨血,挥之不去。
旧念缠萦不休,他心神一晃,骤然失神。
趁他分神瞬息,秋夜腕间灵巧一转,玄剑顺势斜掠而出。
铮——
清越剑鸣陡然划破整片剑坪的静谧。
董烁济掌中长剑猝然脱手,凌空翻转,重重磕砸在青石之上,沉钝声响四下回荡。
一招定局,周遭瞬息死寂无声。
天地间不闻人语,唯有萧瑟秋风掠过崖边剑林,卷着枯叶簌簌轻响,漫过两道默然相对的身影。
董烁济僵立原地,眸光沉沉凝望着身影,眼底惊色翻涌,已然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