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礼藏深意:丹蕴妖氛
在拓偬送完礼后,场面静了一瞬。
荀峤御先一步上前,温雅含笑,自袖中取出两只玉瓶,瓶身莹润,一青一白,皆系着素色丝绦。
“小师妹初入宗门,修行尚浅,这两瓶丹药,便权作三师兄的一点心意。”
他将玉瓶轻轻递至秋夜面前,瓶身微凉,丹香清浅,一拂而过便沁人心脾。
秋夜抬手接过,拔开青色玉瓶塞子轻嗅一缕。
一股清冽草木之气萦绕鼻尖,不浓不烈,却直透灵台,瞬间令心神一净,杂念尽消。
她心中微定——这确是上品清心丹,辅以聚灵丹,最宜炼气修士稳固道心、蓄养灵气。
“多谢三师兄。”秋夜敛眸颔首,声线依旧清泠,礼数周全,无半分逾矩。
荀峤御见她收下,眼底暖意更甚,桃花眼弯如新月,温声道:“师妹客气,同门本应如此。”
语罢,他微微侧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向一旁。
董烁济早已按捺不住。
白衣少年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清冷之气未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他抬眸望向秋夜,平日淡漠的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期待。
“小师妹。”
他开口,声线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平静,唯独尾端极轻地顿了一顿,刻意将二字咬得清晰,“这是大师兄的见面礼。”
秋夜将方才师尊所赠的心法卷轴与洁透琉璃簪仔细收好,这才抬眸看向他。
她依稀记得,方才入殿之时,董烁济曾短暂离席片刻,想来便是为此物而去。
他手中捧着一只木盒,形制略大于寻常首饰盒,通体素纹,雕工细腻,盒面镂着一朵半开莲华,瓣瓣分明。
莲心正中嵌着一颗深红宝钻,日光落于其上,漾开淡淡绯光,映得整朵莲纹似欲迎风而绽,雅致之中,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秋夜目光落在那莲盒之上,竟有一瞬微怔,难得移不开眼。
董烁济单手稳稳托着木盒,递至她身前,面上依旧淡漠,声线听来无波无澜,只比平日略沉了几分:“打开看看。”
语气听来疏冷,心底却早已屏息,只盼她一眼欢喜。
秋夜轻抬指尖,缓缓掀开盒盖。
一股极淡、极清、却又极异样的气息,悄然漫出。
她眉尖微不可察一蹙——这气息,她隐约有印象,却又陌生得诡异。
而旁侧荀峤御与主位之上的拓偬,神识远较她敏锐,几乎在盒盖开启的刹那,便已辨出那缕气息根源。
荀峤御眸色微动,拓偬执扇的指尖亦是一顿。
——是妖气。
盒内铺着殷红软绒,绒上静静卧着一枚明黄色妖丹,浑圆莹润,灵光内敛。丹身流转着细密纹路,细细一数,恰好三道。
董烁济望着那枚妖丹,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快得无人捕捉。
这是他早年执行宗门密令,斩杀一头凶悍妖兽所得,珍藏多年,素来不舍动用。原是打算寻机熔铸,为自己佩剑重炼一副剑鞘,后寻得更佳材料,便一直封存至今。
本想留至正式收徒大典再赠,可自见了秋夜第一眼起,他便改了主意。
他的小师妹,值得最好的。
等不及大典,他只想此刻便将心头珍藏,双手奉上。
连这莲纹木盒,都是他亲自挑选,细细打磨,方有今日模样。
荀峤御凝视片刻,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妖丹……观其气息与纹路,乃是三纹妖丹,对应妖将境界,等同修士金丹期。大师兄,竟是连这般多年珍藏,都舍得拿出来。”
秋夜心中微震。
妖将级别,那是已开灵智、统御一方的大妖,寻常修士遇上,九死一生,遑论取其妖丹。此等宝物,珍稀程度,远胜寻常法器灵石。
她抬眸看向董烁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依旧未形于色。
不愧是月星宗首席,年轻一辈第一人。
董烁济面色依旧清冷,只淡淡颔首,轻嗯一声。
他收回手,双臂环于胸前,身姿愈发挺拔,语气听来漫不经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于小师妹而言,不算什么。”
说罢,他垂眸看向她,眼底暗沉,眸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直白而克制的专注。
秋夜与他目光一触,心头微顿,旋即轻轻合上木盒,指尖抚过莲纹,声线清浅而稳:“多谢大师兄,大师兄有心了。”
见她收下,董烁济周身那缕紧绷的气息,才悄然松了几分。
主座之上,拓偬静静看着这一切,折扇轻抵唇角,眸色深晦难明。
他看着秋夜淡漠的眉眼,看着她静立的姿态,看着她垂眸时那一缕清冷弧度。
他不动声色,只轻轻一叹,散了心头翻涌的旧影。
轻摇折扇,最后目光自那莲盒上一掠而过,随即散漫开口:“小夜,你二师兄如今在外历练,未在宗门,待他归山,自会为你补上见面礼。”
他挥了挥手,语气慵懒:“今日便先到此,散了吧。”
荀峤御温然躬身:“弟子告退。”
董烁济亦微微颔首,目光却仍落在秋夜身上,片刻才收回。
秋夜敛衽一礼,清冷声线在殿内轻轻回荡:
“弟子告退。”
2.蹊径藏情:药园风轻
三人躬身行礼,正待告退之际,荀峤御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寸步不离秋夜的董烁济,眸底微转,温声开口:“大师兄,今日尚未练剑吧?”
董烁济微怔,一时未明他此言何意。
他本是宗门亲传中屈指可数的剑修,身为月星宗首席,剑修天才之名响彻四方,素来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雷打不动两个时辰练剑,已是多年旧习。
只是前些时日忙于收徒大比,为宗门撑持场面,反倒耽搁了例行修剑。
荀峤御语气温和,言辞间尽是体恤之意:“练剑乃剑修根本,大师兄切莫因琐事疏怠了修行。”
董烁济眉峰微蹙,目光落向身侧的秋夜,语气里藏着难掩不舍:“可今日方才归宗……”
他只想多陪小师妹片刻,半分也不愿就此别离。
“秋季兽潮将至,宗门安危系于你一身,大师兄更需勤修不辍,稳固修为才是。”荀峤御语气恳切,字字皆是为宗门考量,苦口婆心,不容推脱。
董烁济心有不甘,仍想争取:“此刻天色尚早,我先送小师妹返回居所,再去练剑也不迟。”
“不可。”
荀峤御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董烁济心头疑窦顿生,往日里荀峤御素来只醉心丹道,除了药草丹药之事,从不过问旁务,一向是温润疏淡、事不关己的模样,今日为何偏偏对自己练剑一事如此执着?
主位之上,拓偬望着下方二人争执,指尖轻叩掌心,眉峰微蹙。
他眸光先落在荀峤御身上片刻,又淡淡扫过一旁静立的秋夜,最终沉声对董烁济淡淡道:“烁济,你三师弟所言极是。大比在即,万不可懈怠,今日便先归剑庐练剑吧。”
师尊有令,董烁济纵然满心不愿,也只得遵从。他垂首低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临行前,他望向秋夜,眸中歉意,温声道:“小师妹,今日师兄俗务缠身,无法送你回去,改日师兄定亲自陪你遍游宗门景致。”
秋夜神色清泠,只微微颔首示意,素净眉眼间无波无澜,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
见她应下,董烁济才稍稍安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转身离去。
二人自主峰大殿缓步离开,斜阳未坠,霞光漫卷。
月星宗地域广袤,景致各异,两人行于一条白玉小径之上,落日穿破薄云,透过疏枝密叶,将碎金般的光影洒在身前路上。
偶有仙鹤振翅掠过天际,余晖染赤羽翅,清越鹤鸣响彻云巅,旋即高飞远去。
此径乃是月星宗最静谧清幽之地,灵气氤氲醇厚,路旁遍植灵草奇株,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荀峤御侧眸望去,身旁少女身形纤细,尚不及他肩头,树影斑驳落在她如玉脸颊,长睫如蝶翼轻垂,投下淡淡阴翳,肌肤莹白似雪,清泠绝尘,静立之处便如月下寒莲。
美得静谧而夺目,教人私心暗涌,只愿将这抹清绝独藏,不与外人窥见。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荀峤御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复又温声为她引路介绍:“前方便是宗门药园,专为培育灵芝仙草之地,灵气远胜别处,平日若需静心修炼,可来此处。”
他语气温淡,未曾提及的是,这方清幽之地素来只有他一人往来,此番特意引她至此,本就是藏了几分心思。
秋夜抬眸望向前方,清泠眸光掠过药园方向,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周身清冷气质,与周遭灵秀景致相融,却又自成一方疏离天地。
3.丹枫落院:晚风藏意
二人沿路慢行赏景,步履轻缓,约莫大半个时辰,才到了月星宗亲传居所。
此处是一方青瓦小院,形制朴素,格调清雅,不算华丽,却自有静气。
院中宽敞,最先入眼的,便是一株高大枫树。
秋风掠过,红叶簌簌坠落,铺了满地深红,软如绯毯。
“小师妹,这便是你的院子。”
荀峤御温声一笑,又指了指左侧院落,“那是我住的地方,右边,是你二师兄的居所。”
他顿了顿,语气轻浅:“有事,可寻我。”
秋夜抬眼望去。
三师兄的院落与自己这处相仿,皆是方正小院;二师兄那边却笼着一层淡淡黑雾,朦胧不清,想来是布了隔绝阵法。
她收回目光,抬步欲入。
“等等。”
温和的声音忽然唤住她。
夕阳斜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眉眼藏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秋夜回身,神色清淡:“三师兄?”
荀峤御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沉敛:“我还未给你见面礼。”
秋夜微怔。
初遇时他已赠过固灵丹,后来又添了聚灵丹与清心丹,怎会还有?
似是看穿她疑虑,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锦囊,眸底微光轻闪,语气极认真:
“先前那些,是身为三师兄赠予小师妹的礼,
而非,我赠予你的。”
不等她开口,他已自然弯下身。
“我替你系上。”
秋夜唇瓣微启,本欲推辞,可他动作轻缓却不容拒绝,指尖已轻轻勾住她腰间衣带。
指腹不经意擦过衣料,一丝微麻的触感漫开,她浑身骤然一僵。
自五岁之后,她便再未让除兄长之外的男子这般近身,此刻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涩然的不适,却又无从避开。
她就那样立着,背脊挺直,任由他动作。
夕阳沉至山巅,最后一抹澄黄余晖洒下,将少年半蹲的身影与她叠在红叶地上。
风卷枫叶轻落,他垂着眼,墨发遮去神情,只剩一片安静温柔。
片刻后,荀峤御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腰间,轻声道:“很合适。”
那锦囊以浅黄金丝绣成,正中一朵素白莲纹,淡黄配素白,干净清雅,与她清冷气质恰好相合。
秋夜垂眸,颊边一瞬的浅淡热意悄然散去,重回平静,才缓缓开口:“这是……法器?”
“不是。”
荀峤御神色微敛,语气沉了几分:“但危急时可护你,化神之下一击,皆能抵挡。”
秋夜微讶。
师尊所赠琉璃簪,也仅能挡金丹全力一击,这般宝物,实在罕见。
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没能说出口。
“务必随身带着。”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抵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声轻如风:
“不到生死关头,切莫打开。”
晚风拂过,扬起他额前碎发,夕阳余温落在他发梢,温柔得无声。
秋夜望着他,片刻后,轻轻颔首:“多谢三师兄。”
荀峤御微愣。
想起前两次她道谢时的疏离客气,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浅涩。
他轻笑一声,语气温和:“既入同门,便是一家,不必如此见外。日后,直呼我名便可。”
秋夜眸色微垂,掩去眼底情绪,声音平淡:“我知晓。”
稍顿,她又轻声道:“长幼有序,尊称不可废。”
荀峤御听得明白,她是在婉拒。
失落一闪而逝,他并未强求,只道:“天色不早,早些歇息。”
秋夜转身,指尖刚触到木门,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极轻的话,被晚风送得清晰:
“小夜,晚安。”
她脚步微顿,淡淡应声:“晚安。”
推门而入,朱门轻合。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院外,枫叶片片落地。
锦囊上那朵白莲在暮色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