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酥山
第九章 冰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像被冻住了一样。
病房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可我总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盖再多被子也暖不回来。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脚趾都是冰的,得在被窝里捂半小时才能觉出一点热意。
镜子里的变化越来越快了。脸颊又凹进去了一圈,眼窝底下泛着灰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我涂了外婆带的润唇膏,油亮亮的一层,反而衬得唇色更白了。眉毛几乎没了,我用眉笔描过两回,描得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断了节的虫,索性不描了,帽子往下一拉,挡住一半脸,只露两只眼睛。
护士说我白细胞又跌了。医生换了新的药,以前是黄澄澄的那袋,现在换成了透明的,滴得更慢,一滴要好几秒才往下坠。我盯着滴管看久了眼花,就不看了,翻过身面朝墙壁,把竹笛塞在枕下,手搭在上面,一整天不动。
沈渡还每天都来。但我觉得他开始不一样了。
他进病房的时候会先站两秒,在门口看我一眼,然后才走进来坐下。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他推门就进,一边摘手套一边跟我说话。现在他站那两秒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的手、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细细的,沉沉的,像称东西。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和以前一样轻,可他坐下来的时候,折叠椅总是离床比从前远了一拃。
我注意到了。他也知道我注意到了。我们都不说。
有一天下午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草莓。红彤彤的,一只一只码在白色塑料盒里,顶上那层还贴着保鲜膜。他拆开保鲜膜,拿了一颗递给我,草莓屁股上还带着一小截绿蒂。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得我眉头一下皱起来,整张脸皱成了核桃。我含着那口酸草莓看着他,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皱脸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酸吧?"他问。
"酸死了。"我把剩下半颗还给他,"你尝尝。"
他接过去吃了,眉头也皱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可我忽然发现他眼睛底下也有两片青灰了,淡淡的,像没睡好。他下巴瘦了,下颌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
"沈渡,"我说,"你瘦了。"
他把草莓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垂下眼。"冬天嘛,谁冬天不瘦。"
跟我当初说给外婆听的话一模一样。我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心里那根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铮的一声,震得我手指发麻。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脸,侧过身去。
"我想睡一会儿。"我说。
他坐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把草莓盒子盖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站起来,鞋底蹭着地砖。
"那我先走了。"
"嗯。"
门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出来的热气闷在布料上,湿了一小片。床头柜上的草莓隔着盒子散发出一股酸酸甜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想要他来看我这样。
我不想他看见我这副样子,瘦脱了相的脸,光秃秃的头皮,手背上青紫的针眼连成一片,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他看见的是什么?是陈知夏,还是这个盖着医院被子的、一天比一天枯萎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杯奶茶。热的,珍珠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杯子搁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我昨天去店里了,"他说,"伙计说想家了要辞职,我得找人替。"
"嗯。"
"今天来晚了点,路上堵车。"
"嗯。"
他坐下来,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坐的还是那一拃远的位置,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我靠着床头,手里翻着那本《东京梦华录》,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停住了。银杏叶已经彻底干了,脆脆的,稍微一碰就掉渣。
"知夏。"他喊我。
"嗯。"
"你转过来看着我说话。"
我翻了一页书。"我看着呢。"
"你看着书。"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停着,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不沉,也不飘走。过了很久,久到我手里那页书上的字全都模糊成一片墨渍,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来了?"
我翻书的动作停住了。手指压在页面上,书页很薄,透过去能看见反面印的字。我盯着那透过来的字看了几秒,才慢慢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没有。"
"你连看都不看我。"
"我在看书。"
"书比你面前的人重要?"
他终于不说那种轻轻淡淡的话了。他的声音有一点沉,压着的,像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之前那种微微的颤。我转过脸看他,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被堵住的、涌不出来的东西。
"沈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我在数输液管里的气泡,"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怔了一下。
"我好看吗?"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有一点抖,我按住了。"你看着我,我现在这样,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看了我九十九天,"我说,"看够了没有?"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见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下肩。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他站了两秒,然后弯腰把床头柜上那杯奶茶拿起来,拧开盖子,把吸管插进去,又放回原处。
"趁热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咔哒一声,隔音条弹回去的闷响。我听见他的脚步沿着走廊远去,皮鞋底磕着地砖,越来越快,最后被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盖了过去。
我盯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塑料面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流到杯底,在柜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吸管直直地立着,管口的塑料纸还没撕。
我伸手把奶茶端起来,温热的隔着杯壁传到掌心。我慢慢把吸管上的塑料纸撕了,叼住吸管吸了一口。甜的,奶香浓郁,珍珠QQ地弹在齿间。很甜,甜得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把杯子放下,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儿,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得实在撑不住了才闭上。
枕头底下那支竹笛硌着我后脑勺,我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笛管里塞着的那缕头发好像已经塞了很久了,软塌塌地挤在一起。青玉珠子转了一圈,凉凉的。
我把笛子贴在心口,胸口里的心跳传过去,隔着竹管发出一阵闷闷的回声。一下,一下,一下。
墙角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床头柜上那杯奶茶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吸管上沾着我咬过的齿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高虐预警,从这一章开始就开始虐了,宝子们可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