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沈渡没来。
我在冰窖后门的石阶上坐了一个半时辰,酥山化成了半碗奶汤,玫瑰糖卤沉在碗底,搅一搅变成浑浊的粉。老周头的鼾声早就停了,铁门开过两回,他探出脑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门关上了。天暗下来的时候,我把那碗化了的酥山倒进槐树根底下,空碗扣在石阶上,一个人走回家。
路上我给他说了好些理由。他奶奶病了?他骑车摔了?他忘了我家冰窖的地址?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因为看见了我家门口那棵槐树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底下吊着一只小小的竹笛,拇指粗细,刷了清漆,在傍晚的风里轻轻转。
我走过去把笛子解下来。笛尾系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学会了。明天吹给你听。"
我把纸条叠了四折塞进口袋,笛子攥在手里,竹管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我抬头看那棵槐树,树上还挂着他拴红绳时碰落的花梗,断口是新鲜的,说明他走没多久。
我转着笛子进了家门,外婆在厨房里熬药,中药的苦味混着晚饭的饭香,呛得我咳了两声。她没回头,只是说:"门口站了半天,我以为你野在外头不回来了。"
"外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笛子在我手指间转来转去,"有人要给我吹笛子。"
她手顿了一下。药勺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男孩?"
"嗯。"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了,拿纱布把药渣滤出来,黑褐色的药汁灌进搪瓷碗里。她端着碗转过身,我这才看见她眼圈是红的。
"趁热喝。"她把碗递过来,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
我接过碗一口灌下去,苦得我整张脸皱成一团。外婆从糖罐里摸出一块冰糖塞进我嘴里,指尖蹭过我脸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知夏,"她的声音很轻,"瘦了。"
我含着冰糖"唔"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脸上摘下来。"夏天嘛,谁夏天不瘦。"
她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灶台了。我攥着笛子回房间,关上门,把笛子举到嘴边试了试,吹出来的是一声尖锐的破音,像被人掐了脖子的麻雀。
我笑了一下,又吹了一声,还是破的。
第二天午后我没去冰窖。我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那支竹笛揣在口袋里,提前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他。
他没让我等太久。日头刚刚偏西的时候,他推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出现在巷口,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好像长了一点,刘海快要扎到眼睛。他远远看见我就笑了,那个笑隔了半条巷子还是那么轻,像风从槐花上刮下来的一层香。
"你会了吗?"我站起来,笛子从口袋里探出半截。
他走到我面前才停下,车支子一蹬,我这才看见他车后座上绑着一把折叠椅,还有一块压平了的硬纸板。"不是在这儿吹,"他说,"换个地方。"
他带着我穿过三条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老戏台前面。戏台不大,台面上的漆全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四根柱子撑着顶,顶上雕着缠枝莲纹和蝙蝠,被风雨蚀得面目模糊。台子前面是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我外婆说,从前这里天天唱豫剧。"他支开折叠椅放在台前正中央,又把硬纸板垫在椅子上,拍了拍。"坐。"
我坐下,仰头看他。他跨上戏台,步子有点犹豫,木板在脚底下吱呀呀地响。他站到戏台正中间,从口袋里掏出笛子,我的那支是新的,他那支显然旧得多,竹管被摩挲得泛了油光,笛尾系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穗子。
"我只学了一首。"他说。
然后他把笛子横到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调子是《折杨柳》,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吹劈了,但居然能听出完整的旋律。笛声在空荡荡的旧戏台里撞来撞去,落在碎石子地上又被弹起来,往四面八方的墙缝里钻。他吹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角朝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一道细密的影。气息不稳的时候笛音就颤,颤得我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抖。
我坐在折叠椅上仰着头看他。头顶的天蓝得发白,几片云絮挂在戏台顶角,被风推着慢慢移。槐花的季节快要过了,空气里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甜腻,换成了初秋薄薄的、清凉的草木味。
笛声忽然断了。
他放下笛子,抿了抿嘴唇。"最后一段忘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软绵绵的,发不出声。我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儿哑:"挺好听的。"
他"嗯"了一声,把笛子收进口袋,从戏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我瞥见他裤腿上那块疤——还是第一次见面磕破的那个位置,长好了,留了一小块比肤色浅的印记。
他走过来,站在折叠椅旁边。我仰着脸看他,他低着头看我。午后的光影从戏台顶斜斜地切下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暗处,另外半个浸在金黄里。他眼睛是深色的,可被光打到的半边,瞳仁变成了透亮的琥珀。
"你昨天没来。"他说。
"嗯。"
"为什么?"
我别开视线,盯着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立秋了。酥山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摸我的头或者碰我的脸,但他只是把我肩膀上落的一小片枯叶拈走了。枯叶在他指间裂成两半,碎屑飘到我膝盖上。
"知夏。"
"嗯?"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到我忍不住抬眼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笑出来。"你怎么跟外婆说一样的话。"我拍了拍裙子站起来,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我故意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点汗气。我仰起脸,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左边梨涡使劲儿挤出来。
"沈渡。"
"嗯。"
"你还欠我一个吻。"
他眼神一闪。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垂蔓延到耳廓,整只耳朵像被烫了。
"你数到九十八了,"我的声音平平稳稳的,甚至带着笑,只有我自己知道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发抖,"还差一个。"
他低下头。呼吸扫过我的额发,我闭上了眼。
可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把额头抵上了我的额头。他的皮肤有点烫,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贴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太阳穴突突的跳。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交缠在一起,他的呼吸有一点急,急促的气息扑在我嘴唇上,像蝴蝶扑扇翅膀。
"最后一个,"他的声音低低的,从紧贴的额间传过来,"留到——"
"留到什么?"
"留到你好了。"
我猛地睁开眼。
他还抵着我的额头,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我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心里那一小块藏得最深的、我最不敢碰的东西,被他这句话轻轻一按,噗的一声裂了。
他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怎么会知道?
我往后弹了一步,折叠椅被我撞翻了,铁腿砸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锵。我瞪着沈渡,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淡淡的疲惫。
"你怎么——"
"你裙子的腰收了三回。"他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你外婆前天上我家送了一罐枇杷膏,说是你挑的。你从来不挑枇杷膏,你嫌苦。你路过药铺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你看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时——"
"别说了。"
"你手凉得越来越厉害。你吃完酥山之后靠在墙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你——"
"沈渡!"
我喊出来,嗓子劈了,尖锐地划过旧戏台空荡荡的顶。回声在四根柱子之间撞来撞去,撞碎了,散成一地碎音。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碎石子地在我们之间铺了短短几步的距离。风从戏台后面灌过来,卷起枯叶和灰,打着旋儿从我脚边经过。我锁骨下面那根青血管突突地跳着,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你还差我一个吻,"我说。我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哑的,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笛音。"你说留到我好了。沈渡,万一我好不了呢?"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碎石子在他鞋底下嘎吱嘎吱响。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我耳廓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你会好的。"他说。
他把那支新笛子从我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系了一根红绳在笛尾,然后挂回了我家门口那棵槐树上。红绳在风里转啊转。
"等你好了,"他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我再重新吹一遍《折杨柳》,最后那段我想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推着车走远。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勾住我的脚尖。我没有追上去。我只是站在戏台前面,碎石子硌着凉鞋底,脚趾头在鞋里蜷了又伸。
风里传来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别偷吃酥山了。冰的,对胃不好。"
我"嗯"了一声,对着他背影点了点头。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七。外婆把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在我床边坐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沿,背佝偻着,手里攥着那支新笛子。
"外婆,"我嗓子哑得像砂纸,"帮我收好。"
她把笛子放进我枕头底下。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淌进耳朵眼里,凉丝丝的。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
夏天,好像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