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一百零六年夏,《花千骨》卖疯了。
周管事每天放五卷,从春放到夏,放到了第三十八卷。京城里的读者跟疯了似的,天不亮就来排队,有的揣着干粮等一整天,就为了抢那五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花千骨和白子画决裂那段,底下哭倒了一片,连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都关了门跑来听。
消息传进宫里时,婉杏正在紫光阁偏殿翻第十二卷。
她看得太入迷了,连若华推门进来都没听见。若华站在她身后看了半页,见女儿一手攥着帕子抹眼泪,一手死死捏着书页,嘴里还念念有词:“白子画你这个混蛋……”
若华:“……婉杏。”
婉杏猛地回头,书“啪”地掉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额、额娘!”
若华弯腰捡起书,翻了翻封面,又看了看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看个话本子哭成这样?”
“额娘你不懂!”婉杏一把抢回书抱在怀里,“白子画明明喜欢花千骨,可他就是不认!他把她赶走了!还剜了她的骨头!”
若华嘴角抽了抽。她当然懂——这书就是她从空间里掏出来的。可她不能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伸手给女儿擦了擦脸,“明日让你阿玛带你去书坊转转,散散心。”
婉杏抽噎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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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婉杏换了身男装,扮成个小公子出了紫光阁。
康熙派了两个侍卫远远跟着,自己没去——他今日约了胤禛议事。若华也没去,她约了太医院院判谈医书刊印的事。婉杏一个人带着侍卫去了若兰书坊,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排队的人群,心里痒痒的,也去排了。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她递了三文钱过去,周管事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小公子”生得未免太好看了些,多看了两眼,也没多问,递了五卷新书过去。
婉杏抱着书美滋滋地转身,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书册撒了一地。她“哎哟”一声往后仰,被人一把扶住胳膊。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青衫,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抱歉抱歉,在下走得太急。”男子松开手,蹲下去帮她捡书。
婉杏也跟着蹲下去捡。两个人的手同时摸到最后一册,指尖碰在一处。婉杏猛地缩回手,耳朵尖有点热。男子倒是不以为意,捡起那册书看了一眼封面,忽然笑了。
“你也看《花千骨》?”
婉杏抬头:“怎么,你看不得?”
“看得。”男子把书递还给她,嘴角弯着,“在下也买了一整套。昨夜里看到第三十六卷,气得一宿没睡好。”
婉杏眼睛亮了:“是不是!白子画是不是气人!”
男子笑着点头:“气人。可他也可怜。”
两个人站在书坊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从白子画聊到花千骨,从花千骨聊到东方彧卿,聊得热火朝天。侍卫在旁边站着,听了一耳朵“他爱她她爱他他却不认”,表情十分复杂。
聊了小半个时辰,男子忽然想起什么,拱手道:“在下姓周,名安,字静之。家祖父在书坊做事。”
婉杏愣了一下。周安?周管事的孙子?她方才还从周管事手里买的书呢。
她也拱手回礼,报了个化名:“我姓万,叫万安。”——随口编的,借了他的名。
周安笑了笑,没戳破她。万安?这名字起得也太敷衍了。可他没说,只是拱手告辞:“万公子,改日再聊。书坊新卷出来,咱们再交流。”
婉杏点头如捣蒜,抱着书跑了。
回宫的路上她脚步轻快,侍卫在后面追得直喘气。进了紫光阁,她一头扎进若华怀里,兴奋得脸都红了:“额娘!我今日认识了一个人!他也看《花千骨》!他也觉得白子画气人!”
若华低头看着怀里这满脸春光的女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人?”
“书坊管事周爷爷的孙子!叫周安!”婉杏从她怀里蹦出来,掰着手指头说,“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跟我聊了半天书!”
若华:“…………”
她抬头望天,心想: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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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若华把这事跟康熙说了。
康熙正抱着晚林在空间里摘桃子,听完之后手一顿,桃子差点掉地上:“周管事的孙子?”
“嗯。”若华靠在桃树干上,叹了口气,“两人在书坊门口聊了半个时辰,回来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把晚林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周安,人怎么样?”
“臣妾让人查了。”若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周管事的孙子,二十二岁,读书人,考了两次乡试没中,如今在书坊帮忙。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家世清白。”
康熙看了纸条,沉吟片刻:“没中举?”
“没中。读书的料子,但科考这种事也看运气。”
康熙把纸条收进袖中,忽然笑了一声:“朕的女儿,总不能嫁个白身。”
若华白了他一眼:“你当年娶臣妾的时候,臣妾还是开书坊的呢。”
“那不一样。”康熙理直气壮,“朕是皇帝,朕想娶谁娶谁。”
“那婉杏嫁谁,你也管不着。”
康熙:“…………”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晚林蹲在旁边,从土里扒出一颗小石头,举起来喊:“阿玛!宝石!”
康熙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对若华说:“先看看吧。若那周安真有本事,朕给他个出身也不是不行。”
若华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挺喜欢那个周安——能在书坊门口跟陌生姑娘聊半个时辰话本子,还聊得眉飞色舞的,这性子跟婉杏倒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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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周管事来紫光阁送账本。
账本交完,他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娘娘,老奴有件事……”
若华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周安写的,字迹清隽工整,大意是说自己近日与一位“万公子”在书坊相识,相谈甚欢,想请祖父帮忙打听是哪家的公子。周管事查了半天,发现那日来买书的“万公子”身边跟着的侍卫,腰牌是宫里的。
若华看完信,忍不住笑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对周管事说:“你回去告诉你孙子——那位‘万公子’,姓爱新觉罗。”
周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脸色煞白。
若华摆了摆手:“起来吧。本宫没怪罪的意思。你孙子人不错,让他好好读书,明年乡试再考。考中了,本宫让皇上给他个出身。”
周管事磕了三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若华转头去了偏殿,婉杏正抱着《花千骨》最新卷看得津津有味。若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若兰书坊的后院里写话本子,康熙坐在灯下翻她的书,翻到掌灯。那时候她也十五六岁,也遇见了一个大她三十五岁的老皇帝。
如今她女儿十八岁,遇见了个二十二岁的书生。聊的是同一本书,笑的是同一件事。
若华靠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一声。
“额娘?”婉杏抬头看她。
“没什么。”若华走进去,在女儿身边坐下,顺手拿过那本《花千骨》翻了翻,“这本快看完了?”
“嗯!还有三卷就结局了。”
“结局怎么样?”婉杏歪着头问。
若华想了想,笑了:“结局啊……挺曲折的。不过最后是好的。”
婉杏眼睛亮了:“那就好!”
若华摸了摸她的头发。窗外杏树正绿,夏风拂过,叶子哗啦啦响。
有些故事,结局是好的。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