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破的界限

花香构筑的跨世界投影依旧悬在露台半空。

画面里的地球已是深宵，夏安安伏在书桌边沉沉小憩，即便陷入浅眠，眉头也没有舒展。蛰伏在她灵魂里的遗憾碎片安静潜伏，精灵王赐下的守护祝福，光晕已经比最初黯淡了少许。

椿的魔力分身浮在光晕之中。方才一番争执过后，库库鲁既没有答应唤醒记忆，也没有彻底拒绝，只说要查证风险、仔细权衡。

“置换仪式的确禁锢你的脚步，可那并非绝对无法逾越的铁律。”

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露台上沉寂的夜色。

库库鲁抬眼看向虚影，手腕上暗色的混沌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转黑雾。“仪式写明，我将永远被束缚在拉贝尔。位面壁垒对我而言，本是不可穿越的高墙。”

“是常态之下不可穿越，不等于永远没有出路。”椿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根微微搏动的命运红线，“这条因为安安的信念重燃的命运羁绊，就是钥匙。”

曼达闻言，向前踏出一步，金色的目光落在那一缕赤红丝线之上。

“命运红线绑定你们二人的灵魂。当羁绊力量足够强盛之时，可以短暂撕开置换仪式附加的禁锢，撑开一条临时的通道，允许你去往地球。”曼达缓缓道出真相，“代价也极为沉重。每一次跨越，混沌反噬都会成倍在你身上爆发。通道不能长久维持，你只能在地球停留有限的时间，到期，依旧会被强行拉扯回拉贝尔。”

库库鲁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完完全全被锁死在这片大陆，连靠近地球的机会都不存在。他所有的顾虑，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永远无法相见”这个前提之上。

如今却被告知，他并非完全不能过去。

“可以去往地球……”库库鲁低声重复这句话，心中掀起波澜。

这么久以来，他只能隔着位面缝隙遥遥感应，以为这一生，都只能隔着两个世界遥遥相望。原来还有这样一条出路，只是要以承受更剧烈的混沌反噬作为交换。

“通道由命运红线作为根基，它不是稳定的传送门。”曼达继续冷静说明其中凶险，“红线的力量来源于安安的执念与你的灵魂共鸣。若是你的内心依旧被仪式枷锁封闭，共鸣不足，通道随时有可能中途崩塌。一旦通道碎裂，你会被两股世界之力撕扯，灵魂会遭受损伤。”

椿抓住这个机会，继续劝说。

“你不必立刻就用命运呼应强行炸开遗忘封印。你可以亲自去到她的身边，亲眼看一看她的处境，而不是隔着魔法投影旁观。”

投影之中，安安在睡梦中轻轻蹙起眉，无意识地抬手，朝着窗外夜空的方向虚虚一握，像是想要抓住某个触不到的身影。

“隔着影像，你看见的终究只是片段。去到她的世界，你才能真切感知到碎片对她灵魂的侵蚀。是选择唤醒记忆，还是寻找别的解法，等你亲眼见过之后，再做决断，不好吗？”

库库鲁沉默下来。

过往他拒绝贸然唤醒记忆，理由有二。一是害怕恢复回忆，会把战争与命运的苦难重新压回安安身上；二是认定自己被困拉贝尔，就算解开封印，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远远看着她痛苦。

现在第二个理由，已经不再成立。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就算能够短暂抵达地球，他灵魂里爱人的本能依旧被仪式封锁，这件事，他依旧无法真正理解。他记得全部的爱意，却体会不到恋人的悸动。

就算站到安安的面前，他又能够给予什么？

仅仅是陪伴吗？

“就算我踏足地球，反噬会成倍袭来。”库库鲁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蔓延的暗色纹路，“我不知道自己能够维持多久清醒。万一我在地球，混沌反噬爆发，力量失控，反而伤到安安，那该如何。”

这是他新生出的巨大顾虑。

混沌的毒素时时刻刻侵蚀他的躯体与灵魂，平日里在拉贝尔，还有曼达与一众精灵可以帮忙压制。一旦去到陌生的地球，没有足够力量庇护，反噬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精灵王留在安安身上的祝福，可以分出一小部分力量，临时帮你缓冲一部分反噬伤害。但不可能完全抵消代价。”椿如实说道，“风险依旧存在。”

库库鲁来回思索，心中百般拉扯。

一边，是拉贝尔大陆。混沌还在边境虎视眈眈，重建尚未完成，大大小小政务等待处理。作为古灵仙王，他若是离开，大陆便失去最重要的守护者，极有可能给混沌可乘之机。

另一边，是地球的安安。困在记忆的夹缝，被不属于自己的遗憾日夜折磨，精灵王的守护祝福正在一点点衰减，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他不能抛下国土一走了之，可也无法做到，对彼岸少女的苦难视而不见。

“短暂的通道，只能让我短暂到访，不能长久停留。”库库鲁缓缓开口，理清现实，“我去了，终究还是要回来。就算我亲眼确认一切，也改变不了两界分隔的结局。”

“至少，你不再是隔着一道魔法虚影做抉择。”椿的声音恳切，“有些答案，隔着位面永远想不明白，必须亲身抵达。”

半空的投影画面安静流转。

睡梦中的安安，眼角渗出一滴浅浅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一小片枕套。命运红线随之轻轻震颤，那是灵魂深处，无声的呼唤。

库库鲁望着那滴泪水，内心摇摆不定。

他依旧没有答应唤醒安安被封存的记忆，但“前往地球”这个选项，实实在在摆在了他的面前。

曼达在一旁静静观察。他看得清楚，库库鲁的迟疑，一半来自君王的责任与现实的风险，一半来自那一道他自己感知不到的灵魂枷锁。

就算踏上去往地球的路途，那道锁，依旧还在他的灵魂深处。

“如果真的要开启这条通道，不能仓促行事。”库库鲁终于开口，语气凝重，“我要先安排好拉贝尔边境的防御，布置好可以抵御混沌突袭的结界。我不能在我离开的时候，让整片大陆陷入危机。”

他依旧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但是，他不再直接否定去往地球这件事。

椿的心中升起一丝微弱希望，却也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