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凝成的投影悬浮在露台半空,暖黄灯光笼罩着房间里的夏安安。
画面之中,少女一遍一遍逼迫自己回溯脑海,攥紧速写本,在无数次落空之后,眼底漫开浓重的疲惫与茫然。椿的魔力分身伫立在光晕之内,方才一番恳切的劝说,消散在夜晚微凉的风里。
库库鲁静静凝视投影里安安的模样,所有过往的片段清清楚楚盘踞在他的脑海。相遇时的吵闹,并肩对抗黑暗的日夜,花海之中许下的诺言,离别时刻无可奈何的抉择,没有一丝一毫被遗忘。
只是置换仪式带来的枷锁,封住了他灵魂里爱人的本能。
他看得见安安的痛苦,理智能够评判是非对错,可心口不会随之揪紧,不会涌起撕心裂肺的焦灼。而他本人,对此浑然不觉。他只把这份淡漠,全部归为身为古灵仙王必须扛起的重担。
“库库鲁,你都看见了。”椿的声音穿过魔力流转而来,“祝福只能护住她的性命,化解不了灵魂被碎片侵扰的煎熬。与其让她困在似有感应却全然遗忘的夹缝不断消耗自己,不如借命运红线的呼应,破开遗忘的封印,让她记起一切。”
库库鲁收回落在投影上的目光,眉头紧紧蹙起,并没有顺着椿的话语轻易点头。
“你想得太过简单。”他的语调冷静,带着王者独有的审慎,“当初我接受置换仪式,甘愿承受反噬,被禁锢在拉贝尔,目的就是把宿命的重担从安安身上剥离。遗忘,本就是给予她的馈赠。”
他看向画面里安安静静的少女。
如今的安安,本应当做一个普通的地球少女,拥有平凡无忧的生活,不必再卷入花与黑暗的纷争之中。
“倘若我这边送出呼应,强行唤醒全部记忆。那些战争、离别、命运施加的枷锁,会再一次回到她的身上。”库库鲁一字一顿,缓缓道出心中的顾虑,“记起一切之后,她要记得相爱,也要记得两界相隔的绝望。碎片依旧蛰伏在她灵魂深处,混沌的危机还没有彻底消散。唤醒回忆,不等于消除苦难,很可能只是换另一种方式折磨她。”
椿没有被这番话说服,神色愈发执拗。
“可现在的日子,又何尝不是折磨?她什么都记不得,灵魂却被外来的遗憾不停撕扯。夜夜挣扎在追寻之中,分不清何为幻象,何为本心。这种悬在半空的煎熬,难道就比知晓全部真相更好吗?”
“这两件事,没有哪一边称得上圆满。”库库鲁语气没有松动半分,“我没有办法笃定,恢复记忆就一定是解脱。万一记忆归来,带给她的只有更深的绝望,这份后果,谁来承担。”
他不是看不见安安的苦痛,恰恰是看见了,才更加不敢轻易做出抉择。
他经历过战争,见识过命运反复无常,明白有些选择一旦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他不能凭着一腔恻隐,就贸然去改写别人的人生。
椿望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无力。她原以为,念及过往的情谊,库库鲁会毫不犹豫倾向安安,却忽略了,如今的他,首先是守护整个拉贝尔的君王,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整片大陆的安危。
“难道就要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吗?”椿的声音微微拔高,“碎片扎根在她灵魂,危机只是被祝福暂时压制。祝福的力量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等到那时,没有记忆的她,只会更加无力抵抗碎片的侵蚀。”
库库鲁垂眸,视线落到自己手腕上蜿蜒散开的暗色反噬纹路。混沌依旧在边境蠢蠢欲动,大大小小的灾情等待处置,整片大陆的命运压在他的肩头。
“我被困在此地,无法亲自去往地球。就算我给出命运的呼应,我也跨不过位面壁垒去到她身边。”库库鲁的声音沉下来,“唤醒记忆之后,我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旁观她承受回忆带来的痛。这样的呼应,意义何在。”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现实条件束缚。
完全没有意识到,真正的阻碍,藏在自己的灵魂内部。记忆完好无损,可那份恋人的温热悸动,早已被仪式锁闭。他把情感的缺失,全部当成现实处境带来的无可奈何。
一旁的曼达一直伫立在阴影之中,安静听着二人的争辩。他看得通透,库库鲁的迟疑,一半来自于君王的审慎权衡,另一半,则来自灵魂已经失去爱人感知,自己却毫不知情。
“库库鲁,你把一切归结于位面相隔、大陆的责任。”曼达缓步向前,金色眼眸望向少年,“但还有一件事,你并没有看清。置换仪式,不只是换来了反噬与禁锢。它也在你的灵魂之上,落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锁。”
库库鲁侧过头,眼中满是不解。
“仪式的代价,当初明明已经说得清楚。承受混沌侵蚀,永世不能踏足地球。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条件。”
“代价未必全部都会明明白白写在契约之上。”曼达淡淡说道,“你记得你们所有的故事,记得许下的诺言。可是当你看见她落泪受苦,你的心中只有怜悯、愧疚与责任,却生不出恋人那份滚烫的牵挂。你以为是王权磨平了你的情绪,事实上,是你已经失去了爱人的本能。”
这番话语,库库鲁听进耳朵,内心却无法真正领会。
在他的认知里面,记忆尚存,心意便理应还在。只是现实不允许肆意流露。
“我记得我愿意为她赌上性命。这份心意不会作假。”库库鲁摇了摇头,并不认同曼达的说法,“我只是不能抛下拉贝尔,不能放任混沌趁虚作乱。”
投影之中,夜色更深。
安安趴在书桌之上,长久的思索耗尽了她全部力气,她微微阖上双眼,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即便在半梦半醒之间,灵魂依旧还在向着彼岸遥遥渴求回应。命运的红线,在虚空之中轻轻震颤,传来微弱又凄切的波动。
椿望着画面里孤独的少女,再看向眼前百般顾虑、不肯轻易许诺的库库鲁,心里满是难过。
“你害怕唤醒记忆会伤害她,可维持现状同样是伤害。”椿的声音带上一丝疲惫,“库库鲁,难道就没有一条中间的道路吗?”
库库鲁望向那根闪烁微弱红光的命运丝线,神色复杂。
他没有立刻答应椿的请求,也没有直接一口回绝。
“我不能贸然送出呼应。这件事,关系安安一生,也牵连拉贝尔的安危,我需要时间去权衡利弊。”
他依旧心怀对安安的愧疚,也真切希望她脱离苦难。
可身为君王,他做不到凭一时情绪,就赌上两个人的命运。
“但我不会置之不理。”库库鲁的语气郑重,“我会去查证仪式潜藏的代价,去摸清遗憾碎片全部的底细。等到我确认风险,才会做出最终的决断。”
椿还想要继续劝说,可也明白,再多争辩,也没有办法逼库库鲁仓促做出决定。
曼达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清楚。
拖延改变不了既定的隐患。精灵王的祝福力量会慢慢衰减,蛰伏的碎片还在安安灵魂之中静静等候时机。留给他们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充裕。
跨世界的投影依旧悬浮在露台,一边是苦苦求索,记忆沉眠的安安;一边是记忆完整,心锁未觉,百般迟疑的库库鲁。命运红线微光摇曳,未来究竟走向何方,所有人都无从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