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四季安静流转,没有黑雾,没有魔物,日子顺着普通少年少女的节奏缓缓向前。
夏安安的生活看上去和周围的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
花店照常营业,鲜花日日盛放。空闲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画画,翻阅厚厚的书籍,和千韩、伊瞳、淑馨一同出门散步聊天。
朋友们总能看见安安脸上温和的笑容。相处的时候,她依旧体贴柔软,会认真倾听伙伴的心事,会为身边人的开心而由衷高兴。
可只有独处的时候,那股萦绕不散的缺失感,才会完完全全浮现出来。
位面法则抹去了她所有关于拉贝尔、魔法、精灵的显性记忆。
那些战斗、契约、花海,全部从她的意识里消失不见。
但灵魂深处那份对库库鲁的爱意,并没有随同记忆一同被消除。
它被压在意识最深的底层,化作一股固执的执念,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遗失了一段无比重要的过往。
安安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记不起他的样貌,脑海里连一张清晰的轮廓都拼凑不出来。
可她就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
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不是书本里面虚构出来的角色。
是真实存在过,真实和自己相遇、相伴过的人。这份认知扎根在灵魂之中,任凭时间流逝,也没有半分淡化。
她不愿意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放下。
安安开始下意识做很多事情,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拼命想要抓住那些溜走的碎片。
夜里入睡之前,她不会立刻躺下。她会坐在书桌前,静静静坐许久,闭上眼睛努力回溯脑海。她一遍一遍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把一件件过往细细梳理,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很多次熬到深夜,头脑变得昏沉,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她依旧会用力掐一掐自己的手心,用轻微的痛感让自己维持清醒。
她害怕熟睡之后,连那一点朦胧的感觉,也会被梦境彻底带走。
“我一定要想起来。”
这句话,常常在心底无声重复。
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就是那份埋藏心底,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爱意。明明什么都记不得,心底却无比确定,自己很在乎那个消失在记忆里的人。
千韩曾经看见深夜书房还亮着灯光,过来关心她是不是太过劳累。
安安只是摇摇头,没有办法把心底这份离奇的执念讲出口。
若是说给旁人听,大概只会被当成胡思乱想。
白天,她随身带着速写本。
只要脑海闪过一丝零碎的感觉,哪怕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残影,她就立刻拿起画笔记录下来。
有时候是几道陌生的金色纹路,有时候是风中飘动的发丝轮廓,有时候是一朵从未见过的花。
画纸上的图案零零散散,不成完整的画面。
她盯着纸上的线条反复打量,渴望从里面解读出真相,可到头来,大多只剩下满心失落。
伊瞳察觉到安安总是出神。逛街说笑的时候,安安会忽然放空眼神,望向远方,仿佛隔着重重现实,在遥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伊瞳会伸手轻轻碰一碰她的肩膀,把她拉回现实。
“安安,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伊瞳担忧地说道。
安安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简单搪塞过去。她没有办法诉说,自己正执拗地和遗忘对抗。
淑馨借给安安不少心理学与传说故事的书,希望能够缓解她心绪不宁的状态。安安认真翻阅每一页,试图在文字之中寻找答案。
书里面写满各种各样的故事,却没有半分,和她灵魂里的遭遇对应得上。
父亲夏木也留意到女儿的异样。
他看见安安常常对着窗户发呆,看见速写本上一堆莫名其妙的纹样,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劝安安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或许就该放下。
“可是我不能放下。”安安在心里这样回应。
理智上,她也会怀疑,会不会这一切仅仅只是自己的臆想。
可只要那份心底的牵挂翻涌上来,怀疑便会瞬间瓦解。
那一份喜欢太过真切,真切到足以让她抗拒遗忘。
她开始尽量少睡懒觉。清晨天刚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坐在阳台,闻着花店飘来的花香,集中全部精神向内探寻。
花香会带来淡淡的熟悉感,似曾相识,却抓不住源头。
每一次失败,都会带来一阵落空的难过。
无数次努力,无数次一无所获,可她从来没有打算放弃。
爱变成了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明明没有记忆作为依托,依旧顽强地支撑着她,对抗世界施加在她身上的遗忘。
而遥远的拉贝尔。
库库鲁结束一整天繁杂的公务,再一次站在露台的位面缝隙之前。
他依旧记得全部的故事,记得安安所有的模样。
只是内心再也升不起恋人的悸动,只剩冷静的怀念与惋惜。
曼达的那句话盘旋在他脑海:遗失的重要之物,转机或许在地球。
他望向缝隙对面那片人间灯火。
他看不见安安静坐苦思的模样,感知不到那一份跨越位面,顽强不肯消散的执念。
他无从知晓,在另一个世界,那个已经忘掉一切的少女,正凭着对他残存的爱意,拼尽全力,拒绝彻底遗忘。
花神殿堂的阴影角落,一缕缕半透明的微光正在悠悠飘荡。
那是从库库鲁身上剥离而出的遗憾碎片。
它们诞生于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库库鲁的灵魂已经冰封,碎片无法影响他。
隔着遥远的位面壁垒,碎片隐隐捕捉到地球方向传来的一股强烈共鸣。
那是安安不肯熄灭的执念。
碎片轻轻震颤,好像找到了可以栖息的目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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