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消散的温度

混沌的浪潮缓缓退向远方，战场上残留的黑雾还在四处飘荡。

硝烟笼罩着拉贝尔的大地，到处都是战争过后满目狼藉的景象。

库库鲁从战场回到地面，手腕和脖颈之上，混沌反噬留下的暗色纹路依旧清晰。大战消耗了他大量魔力，身体明明已经十分疲惫，他却没有选择回到花神殿堂安心休养。

眼下休战的间隙十分短暂，无数等待处理的事务堆在了他的面前。

他动身奔走在各个受灾的区域。

毁坏的居所需要修缮，流离失所的花仙需要安置，被混沌腐蚀的花田要尽快修复，各地送来的灾情禀报，一桩一件都需要他来定夺。库库鲁处理所有事务都条理分明，决断冷静，没有半分拖延。

面对遭受苦难的子民，他会调动魔力催生草木，调拨物资救济受难的族群，尽自己所能抚平战争带来的伤害。

他心里明白众生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也愿意拼上自己一切去守护这片大陆。可这份善意，仅仅来源于王族的责任，来源于奇迹花宿命赋予他的守护使命。

有年幼的小花仙，因为失去家人跪在地上失声哭泣。

孩童的眼泪不断滚落，绝望的呜咽声声传入耳中。

换做从前，库库鲁的心会跟着揪紧，会生出真切的难过与心疼。

但此刻，他只是安静站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应当给予安抚，他安排身边的花仙上前照料孩子，妥善安置孤儿的去处。

可他自己的内心，没有泛起一丝酸楚的涟漪。

他看得见悲伤，懂得何为悲伤，却再也无法从心底体会那份情绪带来的刺痛。

记忆依旧完整的存放在灵魂深处。

那些和夏安安有关的一幕幕，小院里的打闹，危难之中彼此的守护，离别之时的对白，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闲暇片刻，他会站在殿堂的露台，望向那道微弱的位面缝隙。

透过缝隙，能够瞥见地球那边遥远微弱的灯火。

他清楚的记得安安的模样，记得她的笑容，记得曾经许下过的约定。

理智之上，他感念那个女孩为拉贝尔付出的一切，也由衷庆幸她可以在人间远离宿命的折磨，平安普通地活下去。

可当他在脑海之中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心跳悸动。

不会因为思念而心口发烫，不会因为想象重逢而忐忑欢喜。

回忆只是回忆，如同翻阅一本写满故事的旧书，看得懂书中的悲欢，自己却不会再为之动情。

曾经那份属于恋人的炽热，完完全全沉寂在了灵魂深处。

有花仙少女仰慕于他的力量与担当，鼓起勇气向他表露心意。

少女眼神羞怯，满怀憧憬，诉说心中的倾慕。

若是过去，哪怕他不会接受，内心也会泛起些许局促。

而现在，库库鲁只是平静听完对方的诉说，语气平淡地婉言回绝。

“我的身上背负着大陆的命运，没有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话语有礼，分寸得体。

他能够理解少女的爱慕，却感受不到心动，也不会产生任何慌乱或是动摇。情爱这件事，于他而言，已经变成一件只存在于认知里的事物。

这一切变化，全都落在曼达的眼中。

作为古灵仙王族的守护精灵王，曼达能够窥探到灵魂表层之下的状态。他看得明白，库库鲁并不是单纯因为战争变得冷漠坚硬。

置换奇迹花宿命的契约，在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了他灵魂的本质。

他保留全部记忆，保有悲悯与责任，唯独那份可以去爱人的温热本能，被无形枷锁封存。

曼达几番观望，并没有直接把残酷的真相直白摊开。

如今混沌的威胁并未解除，库库鲁肩上的重担已经足够沉重，太过直白的真相，只会给他再添一重精神打击。

等到白日繁杂的事务全部处理完毕，夜色笼罩花神殿堂。

露台上晚风徐徐，库库鲁依旧遥遥望着位面缝隙之外的人间微光。

曼达缓步走到他的身侧，和他并肩望向那片隔世的灯火。

“你将奇迹花的宿命承接于自身，挡下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苦难。”曼达的声音低沉平缓，在夜色之中缓缓响起，“你护住了整片大陆，护住了远方那个人的平安，可与此同时，你也在仪式之中，遗失了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

库库鲁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曼达。

连日的操劳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太多波澜。

“是力量吗，还是寿命，又或是灵魂会被混沌彻底吞噬的结局。”库库鲁轻声反问，这些代价，他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都不是。”曼达轻轻摇头，目光望向位面隔膜的方向，“它看不见，摸不着，不属于魔力，也不属于躯体。那是一份发自灵魂内里的温热。这份东西，在这里，在拉贝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寻回。”

库库鲁眉头微微一蹙。

“倘若世间真的存有一丝转机，能够把它重新找回来。”曼达顿了顿，一字一顿说道，“那机会，只会在地球。”

夜风拂动少年的头发，位面缝隙的光点忽明忽暗。

库库鲁反复回味着曼达这一番话语。

他能够听懂话语之中藏着暗示，却无法真切捕捉到，自己究竟丢掉了什么。

他拥有全部的记忆，记得欢喜，记得离别，记得守护。

只是内心深处，始终空空落落，像一潭不再起伏的静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腕上暗色的反噬纹路，在夜色之下若隐若现。

“地球。”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那是他再也无法踏足的世界。

就算转机存在于那里，隔着坚不可摧的位面壁垒，也仅仅只是一句渺茫的希望。

曼达不再继续多说，有些真相，需要他自己慢慢去察觉。

远处的天边，黑暗的云层依旧在缓缓流动，预示着混沌下一次的侵袭终会到来。

属于库库鲁的煎熬，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