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祭坛的白光单薄却顽固,硬生生兜住漫天翻涌的黑潮劫气。
张海虾周身衣衫早已被渗透而出的血珠浸出暗色纹路,经脉里天罚与邪神怨力两股力量来回撕扯,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反复碾碎、重铸。
清心镇天大印以神魂为薪,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魂魄正在飞速耗损,每多撑一刻,留在这人世间的时光便少一分。
可他不敢松。
只要印诀一散,被压制的劫气会原路折返,重新缠上远在海岸的张海盐,兜兜转转,又落回前世那双人共赴死局的结局。
邪神巨大的暗影在白光外疯狂冲撞,嘶哑的咆哮震得整座荒岛地动山摇:“可笑的执念!你护他一时,护不住一世!天道规则不可逆,今日你神魂耗尽,明日我依旧能寻到他,重启双子献祭!”
张海虾微微抬眼,唇角溢出一丝血沫,神色却平静无波。
“不会。”
他早已算清所有后路。
以自身独承劫数为引,镇天大印会彻底斩断张家延续数代的双子命契,契约根基随他神魂一同湮灭,从今往后,张家再无天生祭品,邪神再也无法借双生气运修行。
他的消亡,是彻底的终结。
南洋百年缠绕的宿命枷锁,会随他一同埋入深海。
“你耗尽心神换他平安,值得吗?”邪神暗影不甘心,化作无数细碎黑影,从白光缝隙里钻出来,试图扰乱他的心绪,“前世他为你满身伤痕,今生你为他魂飞魄散,你们二人,终究只能留一个。”
张海虾脑海里闪过过往画面。
年少初入档案馆,张海盐把分到的甜糕全数塞给他;外勤遇袭,那人永远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后;谷雨荒村那晚,海盐下意识抬手替他遮挡煞气;小院灯下,少年笨拙熬煮解毒汤药的背影……
那些鲜活、滚烫、毫无保留的温柔,支撑他扛过重生后所有剧痛。
“值得。”
轻声二字落下,他再度催动神魂,白光暴涨,死死将邪神暗影镇压在祭坛地底,黑潮潮水飞速退向深海,遮天蔽日的黑雾一层一层消散,久违的天光顺着云层缝隙洒落海面。
天地间沉重压抑的劫气,近乎消散殆尽。
镇天大印的光芒却开始急速黯淡。
张海虾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冰冷的石台上,撑着地面的手掌不断渗血,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林间死寂。
张海盐不顾一切冲破残留黑雾,看见祭坛中央浑身染血、摇摇欲坠的人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远远便嗅到了浓重的血气,还有一股濒临溃散的神魂气息。
方才海岸黑雾消散,他只觉心头不安,一路狂奔而来,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幕,才彻底明白张海虾此前所有反常的深意。
什么劫数与我无关,什么只是简单破局,全是骗他的谎话。
所有天罚、邪神的戾气、本该两人平分的宿命劫难,全部被眼前这人一力独揽。
“张海虾!”
张海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步冲上前,一把将快要栽倒的人牢牢拥进怀里,指尖触到对方微凉、遍布细密血痕的皮肤,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上气,“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说好并肩,你凭什么独自扛下一切?”
温热的怀抱包裹住濒临脱力的张海虾,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眼前阵阵发黑。
他费力抬眸,看向红了眼眶的张海盐,虚弱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别气……黑潮退了,邪神根基已封,你的命,彻底干净了。”
“我不要这种干净!”张海盐收紧手臂,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飞灰消散,少年桀骜的嗓音带上浓重的哽咽,“我要的是和你一起守南洋,一起回档案馆小院,一起处理卷宗,不是你拿自己神魂性命,换我一人安稳度日!”
他舌下薄刃早已收起,此刻所有杀伐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惶恐与心疼。
前世他独自浴血护阿虾,以为那便是极致的煎熬;如今互换立场,他才知晓,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独自承受灭顶苦难,远比身上千刀万剐更痛。
张海虾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镇天大印持续消耗神魂带来的脱力席卷全身:“我是重生回来的……上一世没能护住你,满身伤疤,孤守空院,是我一辈子的憾事。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只想护你周全。”
“憾事我陪你一起承担,不用你独自偿还。”张海盐抬手,轻轻擦去他唇角血迹,眼底满是执拗,“命契是两个人的,劫难也该是两个人的,你凭什么擅自做主,独自赴死?”
张海虾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倦意:“若是分担,我们又会重回前世死局。海盐,我赌不起。我不能再让你落得满身伤痛。”
“那你就舍得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神魂消散,余生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档案馆,日日活在愧疚里?”张海盐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轻又哑,“那样的安稳,我不想要。没有你的南洋,再清平也毫无意义。”
祭坛之下,被压制的邪神暗影发出不甘的低嚎,残存的微弱怨力还在伺机而动。
张海虾心神一紧,想要推开他,继续稳住印诀,可浑身力气早已透支,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张海盐看穿他的心思,牢牢按住他,不让他再强行损耗自身:“剩下的,换我来。”
他松开怀抱,站直身躯,掌心抚上张海虾结印的手背,刃气温和地汇入那道濒临破碎的清白光韵之中。
张家双子气血共生的联结从未彻底断绝,只是此前被张海虾强行拆分。此刻张海盐主动递出自身气血,两股气息相融,原本独压一人的劫气,缓缓一分为二,分摊到两人身上。
张海虾瞬间感知到身上骤然减轻大半的剧痛,瞳孔微震:“海盐,别……劫气会伤你!”
“伤便伤。”张海盐侧头看向他,眼底是从未动摇的坚定,“从前你总说你护我,可你忘了,我是南洋最锋利的刃,生来就是要和你共扛风浪的。”
白光重新变得温润稳固,不再依靠张海虾濒临破碎的神魂硬撑。
劫气两分,邪神的镇压却丝毫未松。
天光彻底穿透云层,洒满荒岛海面,退去的黑潮再也无法翻涌上岸,深海之下的邪神被双子合力封锁,百年恶根彻底断绝,再也无法掀起祸乱。
危机散尽。
张海虾紧绷许久的心彻底放下,脱力地靠在张海盐怀里,意识浅浅昏沉。
张海盐小心翼翼横抱起他,转身离开残破祭坛,一步步朝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
海风温柔,潮声平和,再无先前狂暴戾气。
“阿虾,下次不许再独自逞强。”
“往后山海万险,我们双刃同担,谁都不许独自赴难。”
怀中人意识朦胧,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微弱地攥住他的衣襟。
重生一场,他拼尽全力想要独护一人,到头来,还是没能推开属于他的刀刃。
也好。
不必孤身承劫,不必生死相隔。
潮落风平,天光正好。
往后岁岁年年,刃与谋并肩,海与盐相守,再无宿命别离,再无独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