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南洋的天,是一夜之间变黑的。破晓时分没有天光,海平面翻涌上来的不是晨雾,是铺天盖地、浓稠如墨的黑潮。
不是海水。
是百年邪神积蕴的怨瘴、劫气、噬魂黑雾。
瘴气覆海、吞云、蔽日,整座南洋沿岸瞬间陷入无边昏沉。渔村死寂、港口停航、近海鸟兽尽数奔逃,天地间只剩沉沉压顶的恶息。
档案馆院中,气压低得窒息。
张海盐立在石阶前,舌下薄刃微微震颤——这是刃感预警,是遇百年至凶邪祟才会生出的本能惊惧。
他抬头望着那片吞噬天际的黑潮,眉眼凌厉紧绷:“它提前出世了。”
按照档案馆古籍推算,邪神彻底破海至少还要半年。
如今骤然提前,唯一的原因——宿命崩了。
张家双子命契断裂,预设献祭作废,邪神百年筹谋落空,戾气暴走,强行提前破局。
张海虾站在他身侧,眸色平静望着翻涌的黑潮海面。
只有他清楚。
这一夜黑潮覆岸,不是邪神暴走,是天道劫罚落地。
自他逆天断毒、拆分双子宿命、独揽所有劫数的那一刻起,天地规则便开始反噬。
此刻漫天压来的黑雾,一半是邪神怨力,一半是本该由双子共担、如今尽数落于他一身的天命劫火。
骨血深处,悄然泛起熟悉的钝痛。
不是黄昏草的毒。
是天罚。
是逆改宿命、偷人岁月、颠倒生死的代价。
无形的劫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啃噬经脉、压榨神魂,比前世毒发更冷、更寂、更痛。
可他面上分毫不显。
依旧温润清淡,眼底无波无澜,稳稳立在张海盐身旁,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他不能露。
一旦张海盐察觉他正在独自承受天诛劫罚,以那人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替他分担,甚至宁可重回宿命枷锁,也不愿他一人受苦。
他赌了一世的命改出来的安稳,绝不能毁于一旦。
“黑潮压城,近海所有阴局都会复苏。”张海虾声音冷静稳沉,压下喉间微腥,有条不紊分派,“港口、渔村、荒岛残阵,我去清腹地诡气,你守岸线,斩所有上岸邪祟。”
张海盐瞬间皱眉:“你一个人去腹地?那边劫气最重、诡局最密,太险了!我去腹地,你守岸!”
从前永远跟在身后的人,如今次次抢最险的路。
张海虾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你刃刚,适合正面杀伐镇岸。我辨气破局最稳,腹地错综复杂的阴阵,只有我能一次性清干净。”
他抬眼看向张海盐,眼底带着安抚的温柔:“放心,我不会有事。”
张海盐盯着他的眼睛,心底莫名发慌。
这几日的海虾,太强、太稳、太无所不能。
稳得像在透支什么,像在拼命把所有苦难自己吞尽。
“你务必随时传讯。”张海盐攥紧刃,沉声道,“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喊我,别硬扛。”
“好。”
张海虾应得轻浅。
他不会传讯。
他要去的腹地,是整片黑潮的阵眼中心,是天命劫火最汹涌的地方。
他要在那里,独自扛完整场天罚,镇住邪神根基。
两人即刻分头行动。
张海盐纵身掠向海岸线,刃光出鞘,寒光撕裂沉沉黑雾,但凡踏浪上岸的邪祟,尽数被他一刀斩灭。少年锋芒烈烈,守得岸线寸邪不侵。
而张海虾独自一人,缓步走入黑雾笼罩的近海腹地。
越往深处走,天越沉,风越寒。
黑潮浓雾裹着刺骨劫气,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
旁人入此境,瞬间神魂被噬、心智癫狂。
可他走过一世血海,扛过半生毒熬,此刻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阵眼最中心的荒岛祭坛。
正是前世双子陨落的终局之地。
荒岛祭坛残破依旧,石缝里渗出汩汩黑气,地底传来邪神低沉古老的嘶吼,怨力滔天。
黑雾之中,隐约浮现一道巨大的暗影轮廓,盘踞深海百年,终于现世。
“张海虾……”
沙哑古老的声音盘旋荒岛,带着戏谑与暴怒。
“逆命者……拆我双子祭典……断我百年大道……你敢以一己肉身,承全天劫?”
邪神看得透彻。
眼前这人,以重生逆命之法,劈开共生命契,把本该双生共灭的宿命,硬生生改成了单人承劫、单人镇恶。
张海虾立在祭坛中央,素色衣衫被黑风猎猎吹动,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宁折不屈。
“我敢。”
他抬眸,眼底无惧无慌。
“你借双子气运养命百年,啃我宿命、耗我搭档、困我山海。”
“前世我二人任你摆布,落得一残一死、满盘皆输。”
“今生我改命归来,断毒、破契、承劫。”
“你想要的献祭,没了。”
“你想要的大道,断了。”
“今日此地,我一人,镇你百年黑潮。”
话音落下,漫天劫气骤然疯狂涌向他的身躯。
天道惩罚、宿命反噬、邪神怨力,三重至恶之力,瞬间压落!
骨脉寸寸发麻,神魂阵阵剧痛,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细密的血色从皮肤下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袖口。
疼。
极疼。
是比黄昏草蚀骨、比祭坛碎身更极致的折磨。
可他双脚牢牢钉在祭坛正中,半步不退。
他退一步,黑潮覆岸,南洋尽毁。
他退一步,宿命反扑,海盐重归劫数。
他不能退。
邪神暗影剧烈翻涌,暴怒嘶吼:“愚蠢!一己凡人躯壳,怎扛天地劫火!你会魂飞魄散、永世无归!”
“无妨。”
张海虾垂眸,轻轻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息,声音轻得几乎被黑风淹没,却字字虔诚。
“只要他岁岁平安。”
“我无归,也无妨。”
他抬手,结出前世从未用过、以神魂为祭的清心镇天大印。
印诀起,自身神魂之力尽数铺开。
以我神魂为阵眼,以我骨血为镇石,以我余生为代价——
镇黑潮,封邪神,断宿命,护人间。
漫天狂乱的黑雾,骤然被一道清白光韵死死压制。
暴走的黑潮、翻涌的怨瘴、肆虐的劫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收拢、归寂。
远处海岸线。
正浴血斩祟的张海盐忽然一怔。
压顶的黑雾,淡了。
窒息的恶气,散了。
天地间沉沉的灭世威压,骤然崩解。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腹地荒岛的方向。
那片最黑暗的中心,亮起了一道极温柔、极坚韧、孤绝至极的白光。
心底骤然一空,刺骨的恐慌瞬间攫住他所有思绪。
“阿虾!”
他弃了身前所有邪祟,转身不顾一切冲向腹地荒岛。
他知道了。
他终于彻底知道,海虾瞒着他扛了什么。
所谓劫数偏移,所谓与我无关。
从来不是劫消失了。
是他的少年,一个人替他扛下了整片天地的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