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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拍

赵雨凡:月光基准面

沈月漓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晚去汉江边是一个不太理智的决定。但人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变得不管不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明知道再拧一下就会断,却还是忍不住去拨它。那天是三月中旬一个寻常的周三,她结束行程回到宿舍,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看手机。和James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三天里,他们没有再单独见面,连消息都少得可怜。不是不想联系,是公司附近的氛围越来越不对。私生饭从“偶遇”变成了有规模的蹲点,有人甚至能准确说出Corits成员几点从大楼哪个门出来。沈月漓的经纪人私下警告过她:“最近别跟公司其他艺人走太近,尤其是Corits,有人在盯。”她当时点头说好,表情管理得天衣无缝。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三天没见了。视频通话也没有。最后的联系是昨晚他发来的一句“晚安”,她回了一个“嗯”。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在给一段正在失重的感情系上一根细线。线太细了,风一吹就晃。她想见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后颈,不致命但让人坐立难安。她翻出他的对话框,打了一句“你睡了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之后,她关掉KakaoTalk,站起来开始换衣服。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羽绒服、帽子、口罩。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韩智雅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她这副装扮,愣了一下:“这个点你要出去?”沈月漓低头系鞋带:“透透气。”韩智雅看了她一眼,没问“透什么气要全副武装”,只是说:“别去人多的地方。”沈月漓说:“知道。”门在身后关上,她走进首尔三月末的夜风里。

汉江边比她想象中冷。白天回暖的假象在夜里被江风撕得粉碎,她下了出租车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个长椅时停住了脚步。她和James第一次约会时坐过的长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肌肉记忆,也许是今天练习到太晚,脑子已经不清楚了。但走到长椅附近时,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James坐在长椅上,和她第一次在这里等他的姿势几乎一样。他穿着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口拉到最高,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沈月漓站在几步之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一动不动。像被人从后背轻轻推了一把。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三天积攒的所有情绪,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全部从脚底涌上来,把她的胸腔灌得满满当当。她走过去。脚步落在石板路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惊讶、内疚、还有某种极深极深的想念,全挤在眉宇之间。他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叫她的名字,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怎么来了。”她说:“不知道。就走过来了。”这当然不是真话。从宿舍到汉江边,走路要一个半小时。她打了车,一路上都在想会不会碰见他。他也没拆穿。两个人都太清楚今晚的见面意味着什么——他们违背了自己定下的“暂时不见面”的规则。但谁都没有提那三个字。沈月漓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和第一次一样。和第二次一样。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霓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鱼糕摊的热气。他说:“我这两天总梦到你。”沈月漓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主动说出口的话。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梦见什么了?”“梦见你一个人从公司出来,没人陪你。我想叫你,但发不出声音。”沈月漓低下头,把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发凉。她清了清嗓子:“那你还不见我。”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你被拍到。”她说:“所以你就自己跑到汉江边坐着?”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然后他伸出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指尖很凉,他的掌心也是。但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一小簇火苗在风里腾起来,摇摇晃晃地亮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夜色下的汉江,很久没有说话。风很大,江对岸的楼群在薄雾中透出模糊的光。谁都不知道在离他们不到一百米远的灌木丛后面,有一台手机正对着这边,镜头放大了五倍,快门声被风声吞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沈月漓是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的。她昨晚从汉江边回来已经两点多,睡得很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快半分钟她才摸到。接起来,经纪人的声音又急又沉:“月漓,你现在马上来公司一趟。别化妆,别跟任何人说话。”她的睡意瞬间散尽。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往下沉,手心开始发凉,但她还是稳着声音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经纪人沉默了一下:“来了再说。”电话挂断。她坐在床边,抬头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起来又扔进冰窟里。她打开KakaoTalk,看到他凌晨四点多发来的消息。雨凡:公司通知我过去。雨凡:别怕。她盯着“别怕”两个字,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但还在叫她别怕。她深吸一口气,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

公司五楼的小会议室。沈月漓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她的经纪人、公关组组长、还有一个她不熟的室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像:不震惊,但很严肃。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画面。深夜的汉江边,她和James坐在长椅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两人的侧脸在路灯下清晰可辨。照片拍得很清楚,不是模糊的远距离偷拍,是放大后的高清图,连她围巾上的纹路都看得清。她站在会议桌前,没有坐下。经纪人指了指屏幕:“今天早上五点多有人发到公司匿名信箱的。没打码,没带价,只有这一张。暂时还没流到外面。”沈月漓攥着袖口,声音出奇地稳:“他知道了吗?”经纪人和公关组长对看了一眼。公关组长说:“Corits那边已经通知了。James的经纪人刚才来过,现在在楼下会议室。”沈月漓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也许是因为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先垮掉——他那边还等着她。她问:“公司打算怎么办?”公关组长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先不管公司怎么打算,我们想听你说一句实话。”沈月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台平板电脑上的照片,直视着公关组长:“我们在交往。”没有犹豫,没有找补。办公室安静了三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在数秒。然后她补了一句:“是我先告白的。他本来不想答应。”经纪人叹了口气,表情复杂,但没有发火。他只是把那个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看。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保密协议草稿,标题写着“关于社内艺人个人关系应对方案(草案)”。沈月漓没有看内容,只是把目光移开。

同一时间,楼下的会议室。James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同样摆着一台平板。照片上的画面他很熟悉——昨晚在汉江边,他握着沈月漓的手。他不记得当时周围有什么人,只记得风很大,她的指尖很凉,而他不想松手。现在这张照片被放在会议室桌面上,像一枚从黑夜深处递出来的证据。他的经纪人问了他三遍“这是不是事实”,他每一次都只回答一个字:“是。”经纪人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因为不想让她被公司约谈。”经纪人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他又问了一句:“照片还有别人有吗?”公关组的人说暂时只收到这一张,没在外面发现传播痕迹。James点了点头,说:“那就别流出去。多少钱都不要给。”公关组长看着他,像在重新认识这位Corits的大哥。半晌后,对方说:“公司会去查来源。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们暂时不要见面。”James说:“可以。但不要找她麻烦。”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让人想起他管教弟弟们时的样子——不是命令,是底线。他的底线,从来只有她。

离开会议室后,两个人在三楼的走廊里碰了面。没有约好,只是各自谈完话走出来,迎面撞上了。走廊里有工作人员来往,还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们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说任何话,只在擦肩而过的那零点几秒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在”。她也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没牵手,没拥抱,连脚步都没有迟疑。可就是这短短的一次擦肩,比汉江边那晚所有的风都要重。

下午,金主训给沈月漓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Corits群聊,凌晨五点多,James发的。只有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对媒体说任何关于Aurelia前辈的事。”下面马丁回了一个“明白”,安乾镐回了一个“收到”,严成玹回了一个“哥你放心”。金主训发完截图后附了一条:“他知道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完蛋了,是‘别让他们去挖她那边’。我现在才知道,我哥从汉江边回来之后一晚没睡。”沈月漓把那张截图看了很多遍。群聊时间是凌晨五点多,也就是说,他到家之后不久就收到了公司的通知,然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公关,不是找经纪人,是在Corits群里给弟弟们下了一道死命令。她关掉截图,打开相册。昨晚在汉江边,她没有拍任何照片。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他,早上六点零九分。

雨凡:照片的事交给我。你什么都不要做。好好练习。好好吃饭。

她没有哭。昨晚的江水已经把她最后一点眼泪带走了。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她回完之后,把这条消息也截了图,存进那个已经存了许多秘密的月亮相册里。然后她锁上手机,从练习室地板上站起来。音乐重新响起。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利落。她知道外面的风还没停,但她不会让自己被吹倒。因为他也是那样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