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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的发酵

赵雨凡:月光基准面

James回国后的第三天,沈月漓才真正意义上见到他第一面。那天Aurelia的回归初放送刚结束,她在后台卸完妆换回私服,掏出手机看到他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在公司。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转头跟韩智雅说想吃便利店,一个人去。韩智雅正在跟崔秀敏抢最后一块炸鸡,闻言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沈月漓拿起包出了休息室,没有去负一层的便利店,而是上了五楼。推开楼梯间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James正靠在她惯常靠的位置上,脚边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穿着从机场回来的那件外套没换,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像被旅途的风吹得有些发皱。沈月漓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周没见的人,现在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像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但和视频里不一样——视频里的他是被框在矩形画面里的,会卡顿,会模糊,会有延迟。眼前的他完整、清晰、带着真实的气味和温度。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脚边那个行李箱,心里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连宿舍都没回。

“你行李都没放。”她开口,声音有些闷。“……怕来不及。”怕来不及在她结束行程之前赶到公司,怕来不及在她今天最累的时候站在这里等她。沈月漓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碰那个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刚搭上去就被他握住了手。他的掌心是凉的,但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缩回去。她说:“欢迎回来。”他说:“我回来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行李箱拉杆,把她的手拉过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用另一只手臂把她圈进怀里。行李箱还立在原地,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又重又慢,像一头终于靠岸的鲸鱼在调整浮力。她闻到他外套上机场特有的气味,混着一点点飞机餐和消毒水的味道。首尔三月的夜风没能把这些味道吹散,它们被她吸进肺里,和这三周以来的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具体而微的酸涩。她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高架桥上汽车驶过的低鸣。那根坏灯管还在闪,频率似乎比三周前更慢了,每一次明灭之间都拖着长长的黑暗。她不知道他们抱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三分钟。等她松开手退开一步时,她的眼眶有些烫,但没有东西掉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你该回去放行李。”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和视频里一样,但多了什么——大概是终于把距离归零之后,那种“我真的碰到她了”的确认感。他说:“再待一会儿。”她又好气又好笑:“赵雨凡,你连宿舍都不回,就先来公司站楼梯间。主训知道你在这吗?”“知道。我让他先回去了。”沈月漓叹了口气,重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那就再待十分钟。十分钟后你回去,明天我再找你。”他点了点头,但握着她手的力度没有松。十分钟后他离开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间地板上滚出一串低沉的响。她站在窗口看他走出大楼,看他上了保姆车,看他的行李箱被塞进后备箱。然后她靠在窗边,把那三周来攒下的、关于他的所有消息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大阪的天空、酒店窗外的雨、他发来的每一张照片和每一条深夜语音。原来思念是会发酵的。隔着距离的时候还不觉得,见了面被那个拥抱一催,就全涌上来了。

第四天,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常见面”来得十分匆忙。Aurelia在江南有一场品牌站台活动,Corits在隔壁酒店的演播厅录制综艺,两边行程距离不到三百米。沈月漓在待机室里化妆的时候收到James的消息:结束了吗?她回:还在待机。他回:我也在待机。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从他所在演播厅的后台窗户拍出去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站台活动所在商场的那栋楼。沈月漓放大照片,在那栋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甚至找到了自己一会要站的位置。她笑了一下,回复:间谍吗你。他回:只是角度刚好。沈月漓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闭眼让化妆师上眼影,心里想的却是待会儿上台之后,他会不会从那个演播厅的窗户里看着她。她以前觉得“被一个人注视着”是件很浪漫的事。现在她发现,如果注视你的那个人是他,这件事就会变成一种很微妙的力量——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三百米外的窗户里牵出来,轻轻系在她后背上。她站在商场中庭的聚光灯下,脊背挺得笔直,笑得比任何一场活动都要亮。活动结束回到待机室,她看到他的新消息:看到你了。就三个字。她回:从哪看到的?他回:正门拐角,活动展板旁边。她回想了一下,活动展板旁边确实是商场正门过来的一条通道,但那边全是粉丝。她回复:你疯了,跑粉丝堆里?他回:没进去,就在外围看了一眼。她盯着“看了一眼”这四个字,想象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从演播厅跑出来,跑到商场正门,就为了从人群外面远远地看她一眼。这个人不会说“我想见你”,不会说“我等不了”,不会说“你不在的这三周我快疯了”。他只会做一件事:把酒店窗户的角度拍给她看,然后把自己藏进人流,只为了她下台时那三秒的视线。她给他回了一句:明天公司见。他回:好。

但“明天公司见”往往意味着更短的见面和更多的躲闪。他们所谓“公司见”,通常是两种形式:在走廊里假装偶遇点个头,或者趁午休时在五楼楼梯间待十分钟。那间楼梯间已经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James有时会带两杯美式,有时会带一袋她喜欢的鱼糕串。沈月漓会在楼梯间的窗台上放一包暖宝宝或几颗糖。他们很少在楼梯间说太多话。更多时候,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腿挨着腿,各自翻手机或闭目养神。那扇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就被推远了。他们可以在门内重新成为赵雨凡和沈月漓,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不必扮演任何角色。只是两个想要多待一会儿的人。沈月漓偶尔会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间有坏灯管的楼梯间里就好了。停在他把她的手指攥进掌心的时候,停在她靠在他肩上假寐的时候,停在他用气音在她耳边说“今天主训又偷吃了我藏起来的泡面”的时候。但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行程还在继续,回归期还在推进,公司附近渐渐多了些陌生面孔。

最早注意到异常的是金主训。那天晚上Corits从公司出来,他眼尖地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举着手机往他们这边拍。他和James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加快了上车的速度。上车后他发了条消息到Corits群:最近大家都小心点,公司附近有奇怪的人。James坐在后排,把手机亮度调低,找到沈月漓的对话框打字:最近别来楼梯间了。她回得很快:我也正想说这个。随后她又发来一条:你也是,别一个人瞎跑。他回:知道。对话很短,但两个人都明白那几句话的分量。从这一天起,他们有五天没去楼梯间。见了面只在走廊里点头,装作比普通前后辈更不熟。沈月漓心里发慌,但她表现得很平常。韩智雅说她最近“话更少了”,她笑了笑没解释。她不敢在任何可能被听见的地方说太多。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和担心,全被她塞进了深夜的聊天记录里。他给她发大阪天空的习惯没有断,即使回了首尔也照发不误。有时是清晨公司附近的天线杆,有时是深夜停车场里打在水泥柱上的月光。她也会拍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发给他:练习室暖气片旁蹭掉的一小块漆,宿舍楼下那棵开始冒新芽的银杏树,便利店里关东煮锅里正在冒泡的鱼糕。没有文字,只有图片。但这些图片像一封封只有他们能读懂的暗号,在各自手机的加密相册里慢慢堆积。

又过了两天,沈月漓晚上从公司回宿舍,韩智雅忽然把她拉到房间,锁上门,很认真地看着她:“今天有粉丝在推特上发了偶遇帖,说在公司附近看到了James。”沈月漓心里一紧:“什么时候?”“下午。你那时候在练习室。”韩智雅把手机递给她看。帖子里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今天在HYBE附近看到Corits的James了,好像在等人。”下面评论都是粉丝在问是不是录了什么新行程。沈月漓盯着“在等人”三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是在等别人,他是在等她。但他大概也没等到,因为那天她下午没出门。她又翻了翻那篇帖子,发现发帖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一个小时前,他已经走了。韩智雅观察着她的表情,说:“你们先缓缓。等这阵子过去。”沈月漓点头。她给James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被人拍到了。他回:我知道。公司已经知道了。她看着“公司”两个字,手指一下一下地发凉。然后他又补了一条:但只是粉丝偶遇,不是恋爱实锤。别担心。她说:那你明天还来公司吗。他回:看情况。短短三个字,让沈月漓觉得那条系在她后背上的丝线,忽然被风扯紧了。

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在公司见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在二楼艺人餐厅和她打了个照面。两人隔了几张桌子,像两个被迫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的陌生人。他低头喝汤,她低头戳饭。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这栋楼里。知道就够了。吃完饭她先起身离开,经过他桌边时没有停留。走到门口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走到没有人的拐角才点开。雨凡:你的鞋带散了。她低头一看,左脚的鞋带确实散开了。她蹲下来系好,再站起来时,忽然特别想笑。他连她鞋带散了都能看到。即使隔了四五张桌子,即使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汤碗,他的余光里始终装着她。她回了一条:系好了。他回:那就好。

那晚她回到宿舍后,把这条聊天记录截图存进了月亮相册。相册里最新的几张照片都是一些细碎的、无关紧要的东西:鞋带、天线杆、关东煮、水泥柱上的月光。但她翻着翻着,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完全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的那种哭。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手机屏幕上的月亮相册来回划了十几遍。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是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和想念在一瞬间全都涌上来了。她不敢哭出声。韩智雅就睡在隔壁,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月漓也会在半夜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深呼吸。然后她翻到和James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几秒钟后,手机亮了。雨凡:我在。沈月漓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这两个字比“我爱你”轻,比“别哭了”重,比任何安慰都更准确。她发了一个句号,他回“我在”。像两个人在深夜的无线电两端,用最省电的方式确认彼此的位置。

又过了两天,那种被注视的不安感更强了。沈月漓每次走出公司大门,都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盯着。不是粉丝的那种盯——粉丝的目光热烈而直白,那种目光像是从暗处伸出来的,冷而黏。她加快了脚步。她没跟James说。但她给韩智雅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来接我的车停近一点。韩智雅回:好,我从明天开始陪你走。

同样的话,金主训也跟James说了:“哥,我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你一个人的时候别乱走。”James拍了拍金主训的肩,没说话。他比弟弟们更敏锐,当然更早察觉到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慌张。他是大哥。他只能更早出门,更晚离开,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挡在自己和沈月漓之外。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他担心的是她。可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那些暗处的目光才有了焦点。他不能让那些目光落到她身上。哪怕代价是暂时不再见面。

晚上,沈月漓收到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们暂时别再单独见面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过了二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不是不想见。沈月漓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发抖。她当然知道。他不用说她也知道。可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那种痛很具体,在胃里,发酸,发沉,像吞了一块冰。她最终回了一个字:好。这一个字发出去,她觉得自己和全世界一起安静了下来。屏幕那头的他也安静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解决的。沈月漓又回了一个字:好。她信他。但她也在想,如果这件事解决不了呢?如果他们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见面呢?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用被子蒙住头。她没有再哭。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好像在这些天里流完了。剩下的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那东西的名字叫“我们一起扛”。她答应过他的。所以她要忍住。

第二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看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把练习室的镜子染成一片金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抬头,看到韩智雅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她脚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沈月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的。她低头看着咖啡杯,韩智雅忽然说:“金主训说他哥昨天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没下来。也没给谁发消息,就那么干坐着。”沈月漓的手指收紧。原来他也会这样。他也会在车里干坐两个小时,也会发完“暂时别再单独见面”之后,把自己关在逼仄的车厢里,和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较劲。她把咖啡杯放回地上。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会解决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等你。就两个字。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嗯。沈月漓把手机放进口袋,仰头看天花板。夕阳已经全落下去了,练习室的镜子里只剩下她的影子。门外的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走廊里走了过去。她没有起身去看。因为有些距离只能靠时间去发酵,而发酵过后,要么变成更深的牵绊,要么变成再也回不去的缺口。她祈祷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