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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日

赵雨凡:月光基准面

一月的首尔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落,到早上八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栋HYBE大楼的灰色外墙衬得柔和了几分。这天是Corits大哥James的生日,粉丝见面会安排在下午三点,场地是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型剧场。Corits五个人在台上站成一排,队长马丁举着话筒说“今天是我们大哥的生日”,台下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金主训推着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车从侧台走出来,安乾镐带头唱生日歌,严成玹在后面用手机打光,场面热闹得像个小型庆典。James站在蛋糕前面,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大哥脸”——嘴角微扬,温和得体,面对粉丝的祝福微微鞠躬说谢谢。金主训后来跟沈月漓描述的时候用了八个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但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哥切蛋糕的时候刀拿反了。粉丝没发现,我看出来了。”沈月漓听到这里笑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表面稳如泰山,细节一塌糊涂。上次在电影院里握她的手之前,他假装看了半场电影,结果连主角的脸都没记住。今天在粉丝见面会上过生日,他大概全程都在想晚上能不能见到她。

晚上九点,Aurelia排练结束。韩智雅帮沈月漓挡掉了成员们想去吃烤肉的提议,理由是“月漓今天腿不舒服要早点回去休息”。崔秀敏关切地问要不要贴膏药,韩智雅说不用,睡一觉就好。沈月漓在更衣室换了一身黑色卫衣,把帽檐压到最低,沿着走廊往五楼走。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个从她最喜欢的那家烘焙店订的六寸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底,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弯月亮。店里的蛋糕师问她写什么字,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用写字,画个月亮就好。因为字会被吃掉,月亮不会。

五楼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根坏灯管还是没有修好,还在忽明忽暗地闪。沈月漓推门进去的时候,James已经到了。他没有坐在台阶上,而是站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看窗外纷飞的雪花。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月漓已经把蛋糕举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她说。James低头看着蛋糕。六寸的白色奶油蛋糕,表面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一弯月亮——线条不算流畅,大概是烘焙师不太擅长手绘。月亮旁边没有任何字,没有“生日快乐”,没有“James”,只有一弯孤零零的月亮。他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久到沈月漓以为他是不是觉得太简陋了。

“……你自己去订的?”“嗯。公司附近那家烘焙店,我经常去,老板嘴很严。”“怎么不写字?”“字会被吃掉,”沈月漓把蛋糕放在楼梯台阶上,从袋子里掏出蜡烛和打火机,“月亮不会。你吃了蛋糕,月亮还是在这里。”她把一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央,打火机啪地打出火苗,烛芯燃起来,一小簇橙黄色的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跳动。那簇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白天不能陪你,”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说什么不好意思的话,“现在补上。许愿吧。”James看着烛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一开一合。窗外的雪还在落,楼梯间的暖气片时不时发出咔嗒的声响,坏灯管在他身后明灭不定。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让她永远开心。第二个愿望:不要让她因为我受伤。第三个愿望和第一个一模一样——他觉得重要的事应该许两遍。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那簇橙黄色的光消失了,楼梯间重新陷入昏暗,只剩窗外路灯的冷光透过结霜的玻璃渗进来。

“许了什么愿?”沈月漓问。“说出来就不灵了。”“对我也不能说?”“……对你更不能说。”因为许的愿都和你有关,说出来就变成了要求,而他不习惯向她索取任何东西。沈月漓没有再追问。她切了两块蛋糕,用纸盘装着,叉子是便利店送的塑料叉。两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吃蛋糕,肩膀挨着肩膀。James吃蛋糕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要把奶油里的每一颗糖分都尝清楚。这不是他第一次吃生日蛋糕——白天的粉丝见面会上他吃了好几块,有粉丝送的,有成员们喂的,有工作人员准备的。但那些蛋糕的味道他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一块。月亮的形状,巧克力酱的微苦,和她坐在旁边吃蛋糕时肩膀偶尔碰到他手臂的触感。

“雨凡。”“嗯。”“生日快乐。不是作为Corits的James,是作为赵雨凡。”他握着塑料叉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谢谢。”不是感谢这句生日快乐,是感谢她记得他首先是赵雨凡,然后才是Corits的大哥。出道这些年,所有人都把他当大哥——弟弟们依赖他,公司信任他,粉丝尊敬他。但只有她会在他过生日的时候说“作为赵雨凡”。也只有她会在他耳朵红的时候笑着拆穿他,然后在他手心放一个暖宝宝。

吃完蛋糕,沈月漓从袋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纸袋,用米色麻绳系着蝴蝶结。纸袋上没有任何logo,是他从来不会注意的那种手作包装。“礼物。”她把纸袋递过去。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黑色的编织绳,中间穿了一颗很小的银色月亮坠子。月亮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但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他低头看着那条手链,拇指在月亮坠子上轻轻摩挲。她送了他一条月亮手链。因为他说过“月亮不会发光”——那是秋天的事。现在冬天都快过去了,这句话她还记得。

“你说过我喜欢月亮,”沈月漓说,语气里有一点得逞的笑意,“所以送你一颗月亮。以后就不用说欠我的了。”他把手链翻过来,发现坠子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JL。J——他的姓。L——她的名。这两个字母靠得太近了,近到像是故意刻在一起的。他把手链戴在左手手腕上,调整了一下绳结的松紧,然后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编织绳贴着他手腕内侧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银色月亮刚好落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和刚才那句谢谢的语气不一样,这句更低,更慢,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含了很久才放出来。

“你还会说别的吗?”沈月漓笑了。“会。”他看着她,耳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又开始泛红,“只是不太会说。但你可以教。”沈月漓没有回答。她把空了的蛋糕盒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蛋糕屑,朝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礼物我收下了。”他说。沈月漓看着他把手链戴在左手,银色的月亮坠子在他腕间轻轻晃了一下,映着窗外的雪光,像一小片落在手腕上的白月光。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坠子,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好好戴着。洗澡也别摘。”“嗯。”“练习也别摘。”“嗯。”“上节目——算了,上节目还是摘掉。”James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可以戴在脚腕上。上节目可以藏。”

她没想到他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真的在思考怎么在任何时候都戴着这条手链,哪怕是那些不能让人看到的场合。他甚至愿意把它戴在脚腕上,只要不摘下来就行。沈月漓收回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了,快十点了。”“我送你。”

他们分开走出大楼——她先走,他隔了几分钟再走。这是他们交往以来一直遵守的规矩:不能在公共场合同时出现,不能给任何人想象的空间。沈月漓走出大楼的时候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新的白。她没有立刻去停车场,而是在大楼侧门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雪花从路灯的光柱里纷纷扬扬落下来。她想起刚才他吹蜡烛的样子,眼睛闭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不像在许愿,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三个愿望。她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她知道一定都和她有关。

她拉了拉帽子,走进雪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看来。

雨凡🌙:到宿舍了告诉我。

月漓:还没走呢,刚出大楼。

雨凡🌙:路上小心。

月漓:好。

月漓:对了,你到底许了什么愿?

对面“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消息跳出来。

雨凡🌙:重要的事许了两遍。

沈月漓盯着那行字,站在雪地里,把手机贴在胸口。重要的事许了两遍。重要的事。两遍。她没有追问重要的事是什么,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踩着一地新雪往停车场走去。

与此同时,James站在五楼楼梯间的窗前,看着她的身影从大楼侧门走出来,穿过被雪覆盖的空地走向停车场。她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从大楼门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入口。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腕间的月亮坠子。然后他把手腕贴在嘴唇上,金属坠子冰凉地硌着他的下唇。刚才她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差点就叫住她了。他想说“第三个愿望和前两个一样”,想说“其实三个都是关于你”,想说“我在台下看了你四年,以后也想继续看着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没关系,他想。她说得对,字会被吃掉,但月亮不会。他把手腕上的坠子轻轻转了一圈,JL两个字母贴着脉搏。窗外大雪无声,落满首尔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