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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情侣

赵雨凡:月光基准面

十二月的首尔,气温跌到零下五度,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一团白雾。沈月漓和James已经交往了将近三周,而这三周里他们约会的所有地点可以归结为两类:公司五楼那间坏了一根灯管的楼梯间,以及弘大巷子里那家深夜便利店。平安夜前两天的晚上,沈月漓裹着羽绒服坐在楼梯间台阶上,手里捧着James刚买的蜂蜜柚子茶,忽然说了一句话:“我想去一次正常的约会。”

James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自己那罐还没打开的热饮。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太危险了”,也没有说“被拍到怎么办”。他只是问:“你想去哪里?”沈月漓想了想。“便利店。”“我们不是去过很多次——”“不是弘大那家。换一家。去那种普通情侣会去的便利店,买关东煮和冰淇淋,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再走。”James看着她,路灯透过楼梯间唯一的窗户照进来,映在她眼睛里。她很少向他提要求——从交往到现在,她从来没抱怨过只能在楼梯间见面,从来没说过羡慕别人光明正大的约会。这是她第一次说“我想”。他不能拒绝。“好。”

第二天晚上十点,沈月漓和James在HYBE大楼地下停车场碰头。两人的装扮出奇一致——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到眉毛,口罩遮住半张脸,乍一看像两个准备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沈月漓看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是在照镜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羽绒服,又看了看他的,忍不住隔着口罩闷闷地笑了一声。“笑什么?”他问。“我们穿得一模一样。像情侣装。”

James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她的,耳根在帽檐下微微泛红。他大概不是故意的——他的衣柜里本来就只有黑色和深灰色。但穿成情侣装这件事显然取悦了他,因为他帮沈月漓拉开车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出租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不是弘大那家,换到了麻浦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这家比弘大那家更小,门口的塑料桌椅只有两张,靠窗的吧台座位也只有三个。深夜十一点的便利店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店员和一个正在泡面的上班族。沈月漓推门进去,门口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她径直走到关东煮的锅前,拿了两个纸杯,一个装鱼糕一个装年糕,动作熟练得像每周都来。James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里面已经放了两罐蜂蜜柚子茶。

“不要蜂蜜柚子茶了,”沈月漓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篮子,“今天喝点别的。”她从冷饮柜里拿出两瓶香蕉牛奶——那种最普通的、便利店卖一千二百韩元一瓶的塑料瓶装。她递给他一瓶。James低头看着手里的香蕉牛奶,表情有点困惑。她大概不知道,这是他练习生时期最喜欢的饮料。那时候训练到凌晨,金主训会拉着他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两个人一人一瓶香蕉牛奶,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了再回宿舍。后来出道了,行程多了,他就很少再喝这种便利店饮料了。“你喝过这个吗?”沈月漓问。“……喝过。以前经常。”“以前是多久以前?”“练习生的时候。”

沈月漓把吸管插进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但很香,是那种会让人想起十几岁冬天的人工香精味。“我也喝过,”她说,“练习生的时候,每次被老师骂完就去便利店买这个。喝完就觉得自己还能再练五个小时。”James看着她,手指在香蕉牛奶的瓶盖上轻轻摩挲。原来他们早在认识之前就共享过同一个味道。在那些彼此不知道的岁月里,他们都曾在深夜的便利店里用一瓶廉价的香蕉牛奶给自己续命,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做着同一件事。

他们在靠窗的吧台位置坐下。玻璃窗外是深夜无人的小巷,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沈月漓把关东煮放在两人中间,又把冰淇淋从袋子里拿出来——香草味的,和上次在弘大便利店他买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真的冬天吃冰淇淋。”James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的事实。“你也吃一口。”沈月漓用小木勺挖了一勺递到他面前。他看着那勺冰淇淋,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拉下口罩。冰淇淋太冰了,他皱了一下眉头,表情像吞了一口零下五度的汉江风。

沈月漓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笑,是眼睛眯起来的、肩膀微微发抖的笑。这个在舞台上冷着脸精准到毫厘的Corits主舞,此刻正皱着一张脸吞冰淇淋,眉毛拧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把冰冷的东西咽下去。他吃冰淇淋的样子和他在舞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而他这个样子,只有她能看到。

“不好吃?”“……太冰了。”“那你还吃。”他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因为她喂的。她喂的冰淇淋,零下二十度他也会张嘴。

他们在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吃完了关东煮,喝完了香蕉牛奶,分完了一小杯冰淇淋。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很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她给他看手机上崔秀敏新做的丑美甲照片,他居然认真地评价说配色不太协调;他告诉她Corits最近在准备新专辑,有一首歌的编舞特别难,金主训已经抱怨了三天;她说Aurelia明年可能要开巡演,到时候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首尔。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在喝最后一口香蕉牛奶。他喝奶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很轻地把瓶子放下。“多久?”“什么多久?”“巡演。会在外面多久。”“大概两三个月。”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那我会想你”之类的话。但他之后十分钟里用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圈,把刚才关东煮滴下来的一小片汤汁画成了一个又一个同心圆。沈月漓看着那些圈,心里软的像被热水泡开的鱼糕。这个人是不会说“我会想你的”——他说不出口。但他会把这句话拆成一百个细节:在吧台上画的那些圈,喝慢了半拍的香蕉牛奶,以及接下来三个月里他大概会在日历上一天一天划掉日子,直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走了,”沈月漓站起来,把空瓶子和纸杯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去外面走走。”

麻浦区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路灯把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柏油路上。月亮很大,挂在巷子尽头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个被挤在书架中间的银色圆盘。沈月漓忽然停住脚步,伸出手——不是去牵James的手,而是指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比她高半个头,肩宽腿长,拉成一个瘦长的灰色剪影。她的影子矮一点,羽绒服的帽子毛边在影子里炸开一圈,像一只毛茸茸的鸟。她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影子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James低头看她拍照的动作,问她在拍什么。“影子。我们的影子。”沈月漓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两个黑色的人影挨得很近,手臂交叠在一起,像是牵着手。但实际上他们没有牵手——只是两个影子的位置刚好碰到。她把这张照片也收进了那个叫“月亮”的加密相册里。月亮相册已经从六张变成了十二张。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照片做成一本小书,在封面上写“秘密日记”,然后把第一张合照——便利店门口两个戴帽子口罩只露出眼睛的那张——放在扉页。但不是现在。现在这本小书还太薄,需要更多影子和更多空瓶子才能填满。

走出巷子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老旧的秋千架。不是公园里那种塑料座椅,是铁链加木板的老式秋千,架在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沈月漓的眼睛亮了。她拽着James的袖子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铁链发出吱呀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站在旁边看她。她握住铁链,脚在地上蹬了两下,秋千晃起来。幅度不大,但她的头发跟着摆动,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墨线。

“你推我一下。”她说。他绕到秋千后面,双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力度太小了,秋千几乎没有晃动。她又说,“推高一点。”他又推了一下。还是太轻。“赵雨凡,你没吃饭吗?”他终于加大了力度。秋千荡起来了,沈月漓的笑声也荡起来了。她其实不太敢荡太高,但她知道他在下面接得住她。他能在舞台上接住她滑倒的瞬间,也一定能在秋千下接住她摔下来的瞬间。所以她可以放心地荡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从秋千上下来的时候,羽绒服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暖宝宝。那个牌子和他在音乐银行走廊里掉出来的一模一样,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一千韩元一包。James弯腰捡起来,看了她一眼。“你随身带这个?”“习惯了。”“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上次感冒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沈月漓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和他一样的事。他把蜂蜜柚子茶的糖度从全糖降到三分,她就随身带着暖宝宝,以防在任何时候碰到他而他手太凉。两个人都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装进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

“要不要去便利店补货?”他问。“好。”结果他们在便利店里又买了同样牌子的暖宝宝。结账的时候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这对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不买啤酒不买泡面,大半夜来便利店就为了买一包暖宝宝。

从便利店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移到了头顶,整条巷子都被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沈月漓走在前面,踩着自己的影子,也踩着他的影子。她时不时回头看,确保他还跟在后面。他当然还跟着——他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在前面太久,只是他腿太长,故意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同步。“今天算普通约会吗?”沈月漓停下来等他跟上。“……算。”“和普通情侣比呢?”“我没和普通情侣约会过。”他说,“但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沈月漓笑了。在没人看见的深夜巷子里,在月亮底下,她拉下口罩踮起脚尖,在他嘴角旁边快速地亲了一下。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但口罩上方的耳朵红得像是被便利店的热饮机烫过。“赵雨凡。”“嗯。”“你耳朵红了。”“风吹的。”沈月漓没有反驳他。她只是把暖宝宝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纸,拉过他的左手,把暖宝宝放进他手心。然后顺便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他们在月光下牵着手走了一条半街。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沈月漓立刻松开手,两人默契地拉开了半个手臂的距离。是一对晚归的情侣,挽着手从他们身边经过,大概也是刚约完会。那对情侣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远了。沈月漓松了一口气,重新把手伸过去。“继续。”他说。这次他没有先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再牵她的手,直接握住了。好像他已经想通了——在这条没有人的巷子里,在月亮底下,他不是Corits的James,只是赵雨凡。而她是沈月漓,不是Aurelia的领舞,只是一个荡秋千会笑、吃冰淇淋会冷、随身带暖宝宝的女朋友。

他们又在另一条街的便利店买了第二瓶香蕉牛奶。这次换James请客。他付钱的时候沈月漓在收银台旁边拿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一百韩元一根,顺手加在了他的购物篮里。他看了一眼那根棒棒糖,什么都没说,默默付了钱。出门之后他把棒棒糖递给她。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你也尝尝。”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他面前。他看着那根被舔过的糖,明显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拉下口罩,很轻地咬了一小口。很甜,比香蕉牛奶还甜。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这次不是因为太冰了,是因为太甜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沈月漓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韩智雅窝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到沈月漓回来,她抬了抬眼皮。“回来了?”“嗯。”“今天去哪了?”“便利店。”

“又是便利店?”韩智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沈月漓,你们交往快一个月了,约会的所有地点加起来只有两个——楼梯间和便利店。你就不能让他带你去好一点的地方?你可是沈月漓,你出道四年,你以前说过理想的约会是巴黎铁塔和瑞士雪山——”“那是二十岁的我说的。”“现在呢?”沈月漓在玄关换好拖鞋走过来,挨着韩智雅坐下,把香蕉牛奶的空瓶子放在茶几上。瓶子是她在便利店喝完的,没舍得扔,带回来了。“现在觉得便利店也挺好的。”

韩智雅拿起那个空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瓶子是透明的塑料,标签是便利店最常见的牌子,瓶底还剩几滴没喝干净的奶。“你们在便利店干嘛?”“吃关东煮,喝香蕉牛奶。他吃了一口冰淇淋,皱眉头的样子特别好笑。巷子里有个秋千,他推我荡秋千,但我嫌他推得太轻。回来的路上月亮很亮,我拍了影子的照片。”韩智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空瓶子放回茶几上,笑了笑。“好吧,收回我刚才的话。巴黎铁塔和瑞士雪山确实很好。但便利店——便利店才是你的风格。”

与此同时,Corits宿舍。James推门进去的时候金主训还没睡。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暂停的画面还停在某个赛车游戏的弯道。看到James进来,他第一句话是:“哥你身上有草莓味。”“……便利店买的棒棒糖。”“你吃棒棒糖?”金主训的表情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连可乐都不喝,你吃棒棒糖?”“尝了一口。”金主训盯着他哥看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沈月漓前辈给你的吧。”

James没有否认。金主训重新拿起手柄按了继续,嘴里念叨了一句:“恋爱真可怕。连我哥都开始吃棒棒糖了。”

James没有理会弟弟的调侃。他走进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把羽绒服口袋里剩下的那瓶香蕉牛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今天多了一张新照片——两个影子,在月光下挨在一起。他没有再拍别的照片,但便利店吧台上那些被他画成同心圆的关东煮汤汁、秋千铁链在月光下泛出的冷光、以及草莓味棒棒糖甜得发腻的味道——这些都被存进了他脑海里那个叫“沈月漓”的文件夹里,一条都不会丢。

第二天下午,沈月漓在公司电梯里碰到了金主训。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主训按了楼层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说:“努那,我哥昨天回来身上一股草莓味。他以前连口香糖都只吃薄荷的。”沈月漓想了想,“便利店买的棒棒糖。”“……他真的吃了?”“尝了一口。”

金主训沉默了一会儿。电梯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然后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服了”的语气说:“他真的很喜欢你。”沈月漓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模糊倒影,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我知道。”

因为她也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把巴黎铁塔换成了便利店,把瑞士雪山换成了麻浦区小巷里的旧秋千,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换成了一根一百韩元的草莓棒棒糖。而那个连口香糖都只吃薄荷的人,为她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