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庄假孕风波,三日便有了定论。
皇帝震怒,太医院院判被革职查办,皇后身边的绘春挨了二十板子,皇后本人口头受了申斥,罚了一季的例银。沈眉庄虽仍被禁足咸福宫,但"欺君"的罪名算是洗脱了,保住了性命与名节。
消息传开,碎玉轩里一片死寂后的庆幸。
甄嬛坐在窗前,听着槿汐低声复述宫中的风向,忽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你说……最后递到皇上案头的那封密折,是从户部出来的?查的是太医院近半年的药方采买,连带着牵出了内务府给咸福宫送安胎药的记录?"
槿汐点头:"是安大人的手笔。听闻是安贵人前几日提醒了安大人一句,安大人连夜核对账册,才揪出了那味'紫河车'被人做手脚的痕迹。"
甄嬛怔住了。
那夜大雨,她跪在揽月阁的地上,安陵容说"我可以提醒父亲留意药方流向"。她当时只当是敷衍的托词,是冷血之人的体面推脱。
原来她真的做了。而且做得不动声色,借的是父兄的刀,用的是朝廷的规矩,自己连一片衣角都没沾湿。
甄嬛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都落了两瓣。
"她救了眉姐姐。"她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的。"
槿汐欲言又止。她那日在门外守着,听得真切——那位容贵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恕难从命",没有半个字提"救"字。
但甄嬛已经站了起来。
"备礼。我要亲自去一趟揽月阁。"
……
揽月阁今日倒是难得有阳光。
安陵容正坐在廊下晒一筐刚从太医院要来的药材——她如今有稽查权,太医院对她也客气三分。崔槿汐匆匆走来,低声禀报了甄嬛携礼登门的消息。
"让她进来吧。"安陵容头也没抬,继续分拣着手里的白芷,"礼就不用呈进来了,先搁外头。"
甄嬛今日穿得素净,一袭浅杏色衣裙,手里捧着一个雕漆木盒,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意。
"妹妹。"她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比那夜雨中狼狈的姿态端庄了太多,"眉姐姐之事,多谢姐姐暗中相助。……之前是我言语冲撞些,在此赔罪了。"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底刻着"松烟凝香"四字小篆,是文人墨客求之不得的物件。
"听闻妹妹喜欢清雅之物,这是甄家旧藏,今日聊表寸心。"
安陵容终于停了手里的活,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药粉,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又落在甄嬛脸上。
甄嬛被她看得不自在,却仍强撑着笑:"妹妹若是不嫌弃,往后你我……"
"甄小主,"安陵容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在纠正一个公文上的笔误,"你误会了一件事。"
甄嬛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封密折,不是为你递的,也不是为沈小主递的。"安陵容将白芷放回筐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前朝户部查内务府账册,是例行稽查。紫河车采买异常,牵出太医院假药案,按律本就该上奏。皇上看到的是'户部整饬内务有功',不是'安贵人仗义救友'。"
她顿了顿,看向甄嬛,眼神清亮得近乎残忍。
"你若真要谢,谢我父亲,谢大雍的律例,别谢我。"
甄嬛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妹妹……你何必说得这般明白?我知你面上冷淡,心里……"
"我心里没有。"安陵容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甄嬛,你听好——我提醒父亲查账,是因为假药案涉及户部采买,账目不清会拖累我父亲考成。我顺手让线索指向太医院,是因为太医院背后牵扯的是皇后的人。我动皇后,是因为她从前朝到后宫都在伸手拿不该拿的东西,迟早会反噬到安家头上。"
她站起身,走到甄嬛面前,身形纤细,气势却压得甄嬛不敢直视。
"从头到尾,我救的是我自己的棋盘,不是你沈眉庄的命。你们的死活,不在我的计算之内。"
甄嬛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羞辱。那种小心翼翼捧出的感激,被人当众拆穿为"一厢情愿",比那夜的拒绝更让人无地自容。
"你……"她咬着唇,"你一定要这样吗?入宫一场,难道就真没有半分真心?"
安陵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穿越生死后的通透与疲倦。
"真心?"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前世苦杏仁的余味,"甄嬛,你入宫前读过《女诫》吗?我读过。你入宫前有人教你'藏拙'吗?有人教过。可最后呢?还有,我们哪来的姐妹情分?不过是同一批进宫的秀女罢了,我与你在进宫之前有什么交情?甄嬛,你算盘子打得可真想,沈眉庄那个傻子看不明白不代表我看不明白。若你在执意纠缠下去难堪的只会是你。"
她转过身,背对着甄嬛,望向廊外那轮白晃晃的秋日。
"真心在宫里,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你给沈眉庄真心,她被人算计;你给皇上真心,他转头宠华妃;你若给我真心——"她微微侧头,"我拿什么还你?拿我的前程,还是拿我父兄的乌纱帽?"
甄嬛彻底哑了。
"砚台我收了。"安陵容转回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冷,"东西不错,放在我书房里磨墨正好。但从此以后,碎玉轩和揽月阁,各走各的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揽月阁。"
她挥了挥手。
玉溪上前一步,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甄嬛站在原地,嘴唇颤了颤,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她将砚台轻轻放在案上,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宫礼,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安陵容看着那影子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坐回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玉溪。"
"奴婢在。"
"方才我说查账线索指向太医院——你记着,明日让人把完整的账册副本,以户部的名义,抄一份递到皇上案头。不要署名我,署名安大人。"
"贵人这是要……"
"要借皇上的手,把皇后安在太医院的那条线,彻底拔了。"安陵容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沉静如冰,"皇后这次没倒,是因为她藏得深。但太医院是她的耳目,断了这只耳朵,她下次再想对眉庄、对甄嬛动手,就没那么利索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
"至于甄嬛怎么想,随她去。她以为我冷血,总好过她以为我好拿捏。"
……
当晚,养心殿。
皇帝批阅奏折,看到户部呈上来的太医院采买详单,眉头微蹙。
"安比槐倒是勤勉。"他翻了两页,忽然笑了笑,"他这女儿,比他还会挑时候递刀子。"
苏培盛在一旁赔笑:"安贵人如今是越发懂事了,从不邀功,只做实事。"
"不邀功才最要命。"皇帝放下朱笔,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后宫里那些哭哭啼啼争宠的看腻了,倒想看看,这朵冷梅能开到几时。"
他提笔,在太医院一案上批了一个"严查"。
而碎玉轩里,甄嬛对着那方被退回来的空礼盒——砚台被收了,盒子却原封不动搁在门口——坐了整整一夜。
她想不通,为何安陵容对自己就那么大的偏见,这时浣碧走了过来。
“小主在想什么呢?”浣碧出声问道
“没什么,浣碧,林答应那边可去送礼了?”甄嬛问道
“送了,小主,那林答应不过是个小县丞之女,小主为何对她好?”浣碧不高兴的说道
甄嬛看浣碧的样子就知道她吃味了,哄着道“别不高兴了,去我梳妆台里挑一对玉镯,就当是给你的体己。”
浣碧听到后高兴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