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败寇,江山更换了姓氏。
沈玉窈从密道里走出来那天,燕扶笙就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她的住所依旧在椒房殿,只不过宫人换了新面孔,一水儿低眉顺眼。
殿内弥漫着苏合香,不浓不淡的,刚好压住外面风里那股血腥气。
纤凝被乳母抱过来时,小姑娘哭得小脸通红,攥着沈玉窈的衣角不撒手。
燕扶笙就站在殿门外,隔着一道屏风听见动静,也没进来。
只吩咐人去御膳房端点热牛乳来,加一勺蜂蜜,说小殿下哭久了嗓子该疼。
沈玉窈靠在榻上,一边拍纤凝的背,一边隔着屏风看了那人影一眼。
燕扶笙站在那儿,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芝兰玉树。
"陛下,怎么不进来坐坐?"她的声音还带着哄孩子的那种绵软。
屏风外的人顿了一下。
燕扶笙的耳尖微红,嗓音轻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隔着屏风透过来,"阿窈你好生歇着,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
装。
沈玉窈小嘴一撇,低头继续捏纤凝的小肉手。
不过她没戳破,不该撕破的窗户纸,她一张都不撕。
次日清晨上朝,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燕扶笙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
立后的折子是礼部顺着他的意思,递上来的。
"陛下初登大宝,中宫不宜悬虚。沈氏乃前朝皇后……"老御史顿了顿,硬着头皮往下说,"德行虽无大过,然毕竟曾为齐氏之妇,恐难服众。"
燕扶笙没接话。
他低头翻折子,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殿内一片死寂。半晌,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抬起眼来。
“放肆,朕是天子,朕说她做得皇后她就做得。”
"朕的皇后,朕自己定。"
有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开口。
燕扶笙从前还是将军时就杀伐果决,如今坐了天下,那一身冷冽的气场只增不减。
折子被轻轻推回去。
“礼部拟旨,三日后行册封礼。"
沈玉窈是在午睡醒来后听到的消息。春棠蹲在榻边给她穿鞋,一边穿一边笑盈盈地说:"娘娘,陛下对你真好。"
沈玉窈揉着眼睛坐起来,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沈玉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都这个时辰了,燕扶笙怎么还不来带纤凝。"
带孩子真的太难了,还是交给有耐心的人吧,沈玉窈陪纤凝玩了一个上午,骨头都快散架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通传。
燕扶笙站在廊下,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里头搁了几个粉嫩嫩的桃子。
"你和纤凝都喜甜食"他解释了一句,耳根微微泛红,说话时没看沈玉窈的眼睛。
“陛下有心了。”
她伸手拿了一个桃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汁水沾在唇上,她伸舌尖舔了一下。
燕扶笙的目光从她唇上飞快掠过,又移开,喉结上下滚了滚,"纤凝呢?"
"里头睡着呢。"沈玉窈侧身让开门口
他进了殿内,看了一圈,椒房殿被他命人重新修缮过,比从前只好不坏。
沈玉窈跟在他身后,忽然叫住他,“燕扶笙。”
燕扶笙脚步停顿,回过头来。
她眼睛弯成月牙,笑意盈盈,"你就不怕我心里还惦记着齐厌?"
空气安静了一瞬。
燕扶笙看着她,目光沉沉,却不带丝毫质疑。
他伸手抽了帕子,捉过她被桃子汁弄脏的纤纤玉指,一根一根给她擦干净。
"惦记也无妨。"他嗓音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阿窈肯在我身边就够了。"
沈玉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这人真的是。
她抽回手,转身往里间走,边走边甩了甩袖子,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去看纤凝吧。她才醒,认生,你多哄哄就熟了。"
燕扶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残留的一点温热,放在脸上仔细感受。
旋即他去找纤凝,纤凝正趴在榻上玩一只布老虎,听见脚步声抬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小姑娘长得像沈玉窈,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
燕扶笙在榻边蹲下来,"认得我吗?"
纤凝歪了歪脑袋,奶声奶气地问:"纤凝不认得你,你是谁?"
燕扶笙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尾微微弯起,像春水化开冰面,清冷眉目间刹那染上温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纤凝的发顶,"以后叫父皇。"
外头,沈玉窈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一大一小断断续续的对话。小姑娘刚开始还怯生生的,没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拽燕扶笙的袖子,要他举高高。
沈玉窈垂着眼,手里转着另一颗桃子,她知道什么对自己好,燕扶笙此人递到她面前的桩桩件件,都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
她低头咬了一口桃子,甜味在舌尖化开。
心里那点仅存的、不知为谁的愧疚,也在甜味里悄无声息地散了。
三日后封后大典。
沈玉窈穿上全新的翟衣,头上十二旒的凤冠,明艳端方,她踩着玉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众人跪伏两侧。
燕扶笙则站在最高处,看着心爱之人一步步向他走来,嘴角不自觉扬了许久。
燕扶笙今日穿了正式的天子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整个人挺拔如松,眉目间那股清贵之气愈发明显。
沈玉窈隔着十二旒的珠帘看他,眼底写着一点狡黠和得意,“陛下,你在笑什么?”
“没有。”
他敛起笑意,目光虚虚落在别处。
她把手搭进他掌心里,燕扶笙握紧她的手。
日光盛大,照得玉阶一片金灿,底下臣子叩首高呼万岁。
他就这么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去,接受百官进贺。
“朕之所御,卿之所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