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齐厌的指尖在沈玉窈脸颊上游移，眼眶红得要滴血，嘴角却勾着一抹笑。

“玉窈。”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大燕要没了，如今兵临城下，你我唯有一死。”高傲如他，决无可能投降逃跑。

沈玉窈轻轻侧过脸，抬起眸子看他，眼底还带着三分情意，叫人看不出破绽。

“年少情深，”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我自然是要随你去的。”

齐厌的指尖一颤，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沈玉窈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才多大，凭什么要死？况且外面那位叛军首领燕扶笙，对她钟情多年，倘若他坐拥了天下，未必不会再让她做皇后。

沈玉窈皱起黛眉，话锋一转，“可纤凝才四岁，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放不下心。”

看着沈玉窈苦恼的样子，齐厌的心揪成一团。

他的指腹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安慰道：“阿窈不怕，我都安排好了，纤凝会陪着我们一起走。”

沈玉窈脸色一僵，在心里咒骂齐厌这个疯子，怪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殿外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铁器碰撞的脆响贴着宫墙传进来。

沈玉窈余光往旁边瞧，她知道内殿有一处密道，直通宫外护城河，可问题是齐厌现在就坐在密道口旁边。

她但凡往那个方向挪半步，他手里的匕首就能扎进她。

沈玉窈太了解齐厌了，他爱她爱到极致，所以也绝不允许她独活。

“阿厌”沈玉窈轻轻吸了吸鼻子，“我想去看看纤凝最后一眼。”

可齐厌郎艳独绝的面容上，是散不尽的沉郁之气，他不会同意的。

沈玉窈无语，密道进不了，她原本打算借着去找女儿的由头，找个地方躲起来的。

过了一会儿，齐厌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阿窈，怕不怕？”

沈玉窈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后襟里。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血气和铁锈味。

从前她最爱这味道，觉得像权柄和依靠，现在闻起来只觉得窒息。

齐厌牵着她拐进内殿，殿里点着密密麻麻的蜡烛，照得满地金砖亮得晃眼。

沈玉窈看见博古架上的汝窑瓶，看见密道入口处那幅《江山万里图》，心跳蓦地快了两拍。

齐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一声：“阿窈在看什么？”

沈玉窈后背一凉，面上却越发楚楚：“我在想，这幅画还是当年大婚时，父皇赐的。”

齐厌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指节泛白，“是啊。那时候你说，要和我一起坐拥万里江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她头皮发麻。

沈玉窈几乎能听见殿外叛军破门的动静了，金砖下面隐隐传来闷响，有人正用攻城锤撞正阳门。

齐厌把匕首搁在桌上，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是鹤顶红，她早在他枕头底下见过。

“阿窈，”齐厌拔开瓶塞，把酒液倒入一只白玉杯中，酒色殷红如血，“你先来。”

沈玉窈盯着那杯毒酒，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脑子里飞速转着活下来的方法。

“阿厌，我真的怕。”沈玉窈泪痕未干还挂在脸上，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齐厌端杯的手顿了顿，阿窈很少会哭，而他也最是见不得她哭的，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抚摸妻子这张冷艳绝伦的脸。

他爱沈玉窈，终究胜过本能。

齐厌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抵在自己心口，没入半寸，殷红的血洇透了明黄龙袍，他笑着看她，“阿窈，没关系，我等你。”

沈玉窈瞳孔骤缩，她看着齐厌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

正阳门的撞击声停了。谢淮的兵马已经攻进来了，太监宫女尖叫着四散奔逃。

她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了，钻进密道，合上门，靠在冰冷的砖壁上，她闭了闭眼，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得活着，比谁都好好地活着，这是她年幼时就明白的道理。

忽然门从外拉开，燕扶笙立在光隙中，长身玉立，容颜清冷如霜雪浸过，下颌线条紧致利落，一下子就发现了沈玉窈。

他朝她伸出了手，嗓音里带着温意：“娘娘，没事了，不相关的人都死绝了。”

沈玉窈轻轻拂了拂袖口的灰，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顺从地把手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