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休养期缓缓落幕。
膝盖的肿胀渐渐消退,疼痛依旧残留,不能做高强度的腾空跳跃,但已经可以回到训练厅参加轻度合练。
阔别许久,陈浚铭重新踏入那间灯火长明的训练大厅。
地板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空气中依旧混杂汗水与消毒水的味道,熟悉的节拍器,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回响。
队伍正在排练新的成套曲目。
抬眼,便能看见人群之中的左奇函。
时隔多日,重新共处一室。
没有久别重逢的目光交汇,没有下意识的一瞥。公司的回避要求,经过上次摔伤事件之后,执行得比以往更加严苛。管理层特意打过招呼,休养结束归队之后,务必保持距离,杜绝一切引人遐想的细节。
于是他们做到了极致的疏离。
队形排布,教练刻意把两人安置在方阵距离最远的两端。
音乐响起,舞步起落。
陈浚铭动作收着力度,处处顾及还未完全复原的膝盖。每一次落地,都要隐忍压住骨头深处传来的酸胀。
明明同在一方训练厅,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却如同真正的陌生人。
训练之中,目光永远朝向编导、镜子、前方的舞台方向。绝不向对方所在的角落偏移分毫。哪怕余光无意扫到对方的身影,也会立刻移开视线,不留半分停留。
从前,哪怕被迫回避,心底尚且存有隐秘的惦念。至少在心底,还留存着那些湖畔、高铁、器材室的回忆作为支撑。
而现在,连眼神的片刻逗留,都被自己强行扼杀。
休息的时候,队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复盘动作,说笑打闹。
陈浚铭独自坐在一侧靠墙的位置,卷起裤腿轻轻按摩膝盖。
左奇函坐在训练厅另外一头,低头拧开水瓶喝水,翻看手上的排练笔记。
偌大空旷的训练厅,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不再只是几米距离,而是一堵看不见、推不开的高墙。
偶尔工作人员安排换位走位,迫不得已需要短暂靠近。擦肩而过的那短短一两步,两个人都目视前方,面部没有任何多余神情。不侧目,不颔首,没有一个细微的神态交流。
就像仅仅是恰巧路过的普通队友。
旁人看在眼里,都会觉得,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交集。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淡漠,全部是硬生生逼迫出来的伪装。
左奇函的胃病依旧反复。看见少年走路依旧带着轻微的跛感,看见他做跳跃时刻意收束的姿态,心底的担忧会狠狠揪紧。
可他什么都不能流露。不能上前询问伤势恢复得如何,不能提醒他不要勉强自己,连一个带着关切的眼神,都不敢给予。
所有心疼全部压进心底,反复咀嚼,独自消化。
陈浚铭也会留意到对方脸色偶尔泛白,留意到他训练间隙悄悄按压胃部的小动作。
伤病过后,他比从前更懂得那份隐忍的煎熬。可同样,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递一瓶温水,不能低声叮嘱记得吃药。
千言万语,全部咽回腹中。
食堂吃饭,会刻意错开饭点。楼道偶遇,远远望见身影,便会主动转向另一条通道绕行。
曾经那些人海之下仅存的、微弱互通心意的方式,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回到宿舍楼,依旧是一墙之隔的两间客房。
夜晚,训练结束,先后归来。进门,关门。门板重重隔开两个世界。
陈浚铭坐在桌前,掀开那只铁盒。里面的旧药膏还在,只是如今已经很少再拿出来使用。那张褶皱的便签,糖果,都安安静静躺于盒底。银色书签夹在笔记本扉页,“风有归途,星有归期”。
字迹依旧清晰,可现实之中,归途愈发渺茫。
他会轻轻按揉膝盖,残留的隐痛时时刻刻提醒那场摔倒的夜晚,提醒那一步无法迈出的距离。
隔壁房间。
左奇函吞下胃药,指尖摩挲胸口那枚冰凉的星星挂坠。训练耗尽身体的力气,心底的压抑日复一日堆积。
明明就在同一个团队,一起参加排练,一起奔赴未来的舞台。
却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外界看不见这份煎熬。流言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满意于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有漫漫长夜,独处时分,回忆翻涌上来,才会清清楚楚记起:他们不是天生淡漠,只是万般身不由己。
舞台还在前方,排练不会停下。往后无数个白日黑夜,他们还要以这样形同陌路的姿态,并肩走下去。
迷雾笼罩前路,归期遥遥,不知何时才能够不必伪装,不必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