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伤之后,膝盖的恢复远比预想中要缓慢。
医生叮嘱,短时间之内不能跑跳、不能参加高强度排练。
于是,大部分集体集训的时光里,训练大厅再也看不见陈浚铭跟随队伍起舞的身影。
每日清晨,全队集合奔向排练厅,他独自留在大院。有时去医务室做理疗复健,有时待在宿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基础体能,或是翻看舞台录像。
偌大一座训练大院,明明同在一片屋檐之下,两个人却几乎失去了碰面的机会。
左奇函依旧浸泡在无休止的排练之中。
训练厅灯光依旧朝朝暮暮长明,节拍器往复回响。队伍一遍遍磨合走位、彩排新曲目。身边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偌大的方阵,空出来一处位置。
跳舞的时候,目光习惯性会下意识扫向从前少年站立的方位,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地板。
每到这时,他便猛地收回心神,强迫自己专注节拍。
公司的回避要求还悬在头顶,如今倒不必刻意躲闪——现实已经把他们远远隔开。
白天,陈浚铭做理疗,大多避开训练厅所在的楼层。等晚训结束,大批少年返回宿舍,他才会出门简单散步。作息时间被错开,楼道、食堂、湖边,很难再有偶遇。
连从前那种隔着人海遥遥望一眼的机会,都被伤病彻底剥夺。
左奇函只能从队友零碎闲谈里,捕捉一星半点关于他的消息。
“今天又去理疗了。”
“膝盖还是肿,走路依旧一瘸一拐。”
都是别人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没有办法亲自确认伤势轻重,不知道夜里会不会疼得睡不着,不知道复健过程会不会难熬。想问,无处开口;想去探望,万万不可。
胃病依旧反反复复,训练压力本就沉重,心底这份悬而放不下的惦念,又重重压上来。
深夜训练解散,一群人喧闹着走过楼道。回到相邻的两间房门。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
墙的这一边,是满身汗水疲惫归来的左奇函。墙的那一边,是正被伤痛折磨的陈浚铭。
门板隔绝一切,听不见隔壁的动静。不知道屋内人是熟睡,还是正被膝盖的痛感辗转难眠。
不能敲门,不能留纸条,没有私人手机可以传递只言片语。
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心口。
陈浚铭困在休养的日子里。
大把空闲时间,反复回想那晚训练厅摔倒的瞬间。记得混乱人群之外,那个钉在原地无法靠近的身影。他明白其中万般身不由己,可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常常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只铁盒。
糖果、旧药膏、褶皱的便签,一件件静静陈列。笔记本翻开,银色书签躺在扉页:风有归途,星有归期。
信物全都完好无损,可曾经那些人海密语、湖畔暮色、器材室短暂的独处,都已经变成遥远的回忆。
偶尔他会推开窗户透气。望向训练场的方向,远远能看见排练厅灯火通明的窗户。知道那片光亮之下,那个人正在拼命训练。
隔着楼宇、夜色,遥遥相望,连轮廓都分辨不清。
左奇函也有很多次,训练间隙站在训练厅窗边。望向宿舍楼那一扇属于隔壁的窗户。距离太远,看不清屋内任何景象。只知道,他就在那栋楼里面,承受伤痛。
两个人,同在一座大院,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训练还在向前推进,新的舞台、新的彩排接踵而至。左奇函依旧要跟随团队不停奔跑,完成一场又一场排练。
人前依旧维持平淡克制,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独处的深夜,卸下所有伪装,心底的牵挂翻涌上来,无处安放。
网络上的流言热度渐渐冷却,可造成的裂痕还留在现实之中。
一场意外的摔伤,让本就稀少的相见,几乎彻底归零。
不知道还要多久膝盖才能痊愈归队,不知道这样遥遥隔绝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归期埋在重重迷雾深处,看不见踪迹。
风掠过大院的楼宇,两间相邻的房间,守着各自的苦难。一人困于身体伤痛,一人困于心底牵挂,遥遥相隔,无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