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两把刀
寒住进来的第三天,沈鹿才真正明白他和澜之间的关系。
那天上午,澜去港上修船,寒留在院里帮她劈柴。他劈柴的姿势和澜极像,刀落得又准又稳,柴块一分为二,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沈鹿在旁边择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们小时候,也这样一起干活吗。”寒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他把劈好的柴踢到一边,又竖起一块新的,说:“差不多。营里每天有定额,劈不够要挨罚。我们俩分一个定额,他劈得多,我劈得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手比我稳。”沈鹿想起澜剥蒜的样子,说:“他手是稳。”寒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他跟你提过营里的事吗。”沈鹿摇头。寒把斧头搁下,坐在柴墩上,沉默了一会儿。沈鹿没有催他,只是把手里的菜继续择完。过了好一阵,寒才开口。他说营里冷,说冬天睡的是石板,说教官手里有根藤条,说错一句话就抽。他说澜十二岁就能在雪地里埋伏一整天不动,说澜第一次杀人后吐了整夜,第二天又被拉出去继续练。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鹿听着,手里的菜叶被她攥得稀烂。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轻声说。
寒看了她一眼:“他不会说。他连自己都不说。”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斧头,又劈了一块柴,“但他现在会笑。”沈鹿抬头看他。寒说:“以前他不会。我在营里十年,没见他笑过。他脸上永远就一个表情。后来我跑了,我以为他会恨我。”他劈下一块柴,声音低了些,“那天我走到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操场上,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没有拦。我知道他是放我走的。”沈鹿的鼻子猛地酸了。她低下头,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寒说:“所以这次我不跑了。他有了你,有了这个家。我不能让他再一个人。”他说完,又开始劈柴,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说过。沈鹿端着菜盆站起来,进灶间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劈柴的背影和澜很像,可又不太像。澜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寒则像一柄已经磨损了刀口的旧刃。他们都从同一个地方出来,又都逃了出来。只是一个找到了灯,一个还在找。
晚上澜回来,沈鹿没提白天的事。她只是做了三个人的饭,把菜多盛了一碗放到寒面前。寒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澜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偶尔给沈鹿夹菜。寒看在眼里,忽然说:“哥,你碗里的鱼比我多。”澜头也没抬:“你手快。”寒笑了。沈鹿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从前更满了。多了一个人,多了一把旧刀,多了一段她无法参与、却可以理解的过去。饭后,寒主动去洗碗。沈鹿坐在院里,靠在澜肩上。她小声说:“你师弟挺可怜的。”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比我强。”沈鹿偏头看他。澜说:“他敢跑。我跑了三次都没跑成。”沈鹿握住他的手。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画着。他的掌心有厚茧,有旧疤,有纹路深得像刻出来的线。她一笔一划地描着,像在读一本被海水泡皱的书。澜任她画着,目光落在院门口那盏红灯笼上。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光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比平时亮。寒从灶间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也没有回屋。他只是靠在那棵老槐树上,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屋子。那晚,沈鹿梦到一片雪地。雪地里有两个少年并肩走,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他们的脚印一深一浅,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远了,看不清了。可那两串脚印还在。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澜还在身边,呼吸平稳。院子外头传来劈柴的声音,是寒在干活。沈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澜的肩窝。她想,三个人了。一间屋,一盏灯,两把刀。日子好像比从前重了些,也厚了些。她喜欢这样的重。喜欢这样的厚。1
越看越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