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旧刀
陆衡走后的第三天,澜出海回来,带回了一个人。
沈鹿正在后院给豆角浇水,听见院门响,回头一看,差点把水瓢扔了。澜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年纪和他相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打,肩宽腿长,面容比澜稍圆一些,眉眼间却有一股相似的冷。那人的左耳缺了一小块,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他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目光扫过晾着的咸鱼、鸡棚里的阿大阿二、墙角的柴垛,最后落在沈鹿身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鹿有些发窘,他才转头去看澜,说了句:“你变了。”
澜没接话,只把渔网从肩上卸下来,说:“她叫沈鹿。”
那人点头,冲沈鹿抱了抱拳,动作比陆衡生疏得多,像是很久没做过了。他说:“我叫寒。他师弟。”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有旧伤。沈鹿赶紧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请他进屋坐。她去灶间烧水泡茶,手还有些抖。寒。那个十二岁和澜一起被捡回去、后来跑掉、澜以为他已经死了的人。他活着。而且找来了。
她端茶进去时,两个男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寒正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澜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寒身上,一言不发。沈鹿把茶放在寒面前,寒抬眼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了句谢。沈鹿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只有灶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最后还是寒先开了口。他说:“我从北边来。走了快两个月。陆衡是司马懿的人,我托他递的信。”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很平:“曹操不行了。他手下的人正在内斗。有人想保你,有人想杀你。司马懿让我来告诉你,趁乱走。走得越远越好。”澜问:“你呢。”寒说:“我跟你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次不跑了。”
沈鹿看见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澜说过,寒当年是跑了。在澜出师的那天,寒逃了,澜以为他死了。现在他说他不跑了。这中间隔着多少年、多少事,沈鹿不知道。可她知道,这句话对澜有多重。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寒。两个男人隔着桌子对视,像在看一面很多年前的镜子。最后澜说:“先住下。”寒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院中,看见那盏红灯笼,伸手碰了碰。灯笼晃了几下,光影在他脸上扫过。他回头,对沈鹿说:“这灯好。”沈鹿笑了一下,说:“我自己做的。”寒看着她,又看了看澜,忽然说:“他以前不点灯。晚上睡觉都枕着刀。”沈鹿没接话,只是走过去,把灯笼重新挂稳。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是觉得,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和澜共享着一段她永远无法完全触及的过去的人。
晚饭是沈鹿做的。她把春汛存下的好鱼拿出来,炖了一大锅,又炒了两个菜。寒吃得很快,像很久没吃过热饭。澜吃得很慢,时不时给沈鹿夹一筷子菜。寒看在眼里,忽然停下筷子,说:“哥。”澜抬眼。寒说:“你以前吃饭最快。”澜没说话。沈鹿低头扒饭,假装没听懂。可她心里明白。寒在说的,是那个十二岁就学会抢食、慢了就要挨饿的澜。和现在这个会等她一起吃、会给她夹菜的澜,不是同一个人了。她偷偷看了澜一眼。他正低头吃鱼,耳尖在灯下微微发红。寒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刨完,放下碗,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他看着沈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带着旧疤的脸上显得有些生涩,却很真。他说:“嫂子,以后我帮你干活。别赶我走。”
沈鹿被这声“嫂子”叫得脸热,忙说:“不赶不赶,住多久都行。”寒点头,站起来帮沈鹿收碗。澜坐在桌边没动,看着寒端着碗走进灶间,又看着沈鹿跟进去。他听着灶间里水声和两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窗外的渔火一盏盏亮着,院里的豆角藤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营里也有过一个类似的夜晚。寒偷了块饼分给他,两个人躲在马厩后面吃。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就只有这样一个夜晚了。现在马厩变成了石屋,饼变成了热饭。他抬起头,看见沈鹿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他:“澜,碗放哪儿?”他说:“左边柜子。”她应了一声缩回去。寒的声音传出来:“哥,你连柜子都让她管了。”澜没答话,只低头把桌上的鱼骨收进碟子里。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慢。但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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