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待战

第六十四章 待战

他们回家很早。

太阳还没落，沈鹿就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前门上了闩，后院的柴堆挪了位置，堵住那道不常走的小门。灶上煨着一锅鱼干粥，香气被海风吹得满院都是。澜把两把匕首都擦得雪亮，又用磨刀石蹭了蹭鱼叉的三根尖齿。沈鹿坐在门槛上，看他把家里唯一一件像样的厚衣裳叠好，放在她手边。他说：“夜里凉，你穿上。”沈鹿没说话，只把衣裳披了。她知道，他把她一切可能需要的都想到了。这一战，他显然等了很久。不打不行。逃也逃不脱。那就在家里，在自己的灯下，把这场追了许久的风波了结。

天很快黑了。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从门缝里丝丝灌入。沈鹿把院门口的红灯笼点亮，又回屋把灶台上的小油灯拨到最暗。屋里半明半昧，他们并排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可两只手一直交握着。外头的风一阵紧过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澜忽然抬头。沈鹿的呼吸跟着一屏。她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有人从北墙外翻进来，又像有猫踩碎了屋顶的一片瓦。澜站起来，顺手拿起鱼叉，把匕首别进后腰。他冲她偏了偏头。沈鹿会意，吹灭了灶上的油灯。整个屋子瞬间没入黑暗。她握紧怀里那把小刀——那是澜给她的，不长，但极锋利。澜无声地走到窗边。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他半边身子勾成一道淡白的影。片刻后，他像一道无声的浪，翻出了后窗。

沈鹿靠在门后，拼命把呼吸放轻。外头传来了几声闷响，像某种沉重的东西砸在沙地上。接着是极轻的一声惨叫，短促得像被一刀斩断。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听。别动。等他回来。可她的手指还是止不住地抖。她不是没想过他们会下杀手。她只是在这一刻，终于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她的少年，正在为自己的家、他们的家，和那些追了半生的暗影做最后的了断。她不能帮他杀人。可她至少可以替他守住这道门。不逃，不叫，不怕到让他分心。时间仿佛被风拉成了一条又细又长的线。

院里的动静又响了几次，然后忽然静了。静得沈鹿能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她轻轻吸了口气。就在这时，后窗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叩击。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沈鹿立刻拉开门。澜从窗外翻身进来，落地时轻得几乎没声。他浑身都是冷腥气，眼角处有一道血口，血珠正往下滚。沈鹿扑过去，用衣袖按住。他按住她的手，极低地说：“清理了六个。剩下往滩涂去了，都带着火折子，想烧巷子。”沈鹿心一颤。澜把鱼叉递给她：“你守屋里。灯别灭。”沈鹿接过鱼叉，重重点头。他转身又要走，沈鹿忽然拉住他的手腕。他回过头。她没说话，只飞快地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吻里有海风、眼泪和不肯说出口的害怕。澜看着她，眸子极深。他抬手，极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发，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鹿站在门后，握着鱼叉，眼泪砸在地上。她对自己说：沈鹿，站住。别倒。于是她真的站住了。门外的红灯笼还亮着，像夜色中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海风呼啸，像在替他们擂鼓。这是属于他们的渔阳。今夜，她要和他一起，把这最后一场夜，杀穿。然后，再等天亮。等一个真正不用再逃的清晨。她信。他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她的。他会回来。带着海风和鱼。和一句轻得像梦的“我回来了”。沈鹿握紧鱼叉，像握紧了他们之间所有还没过完的日子。她等着。等他回来。等黎明。等这场漂泊的尽头，终于肯为他们亮起一盏永不熄灭的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