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市集

第二天，沈鹿醒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全亮，她就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去灶间把昨晚泡好的糙米煮上。澜跟着起了身，靠在门边看她忙碌。她的头发松松垮垮地别在耳后，几缕散下来，被灶火映成暖洋洋的焦糖色。他看了一会儿，说：“我陪你上集。”沈鹿转头一笑：“那当然。”两人各自收拾妥当，挎上一只竹篮出了门。

清晨的渔阳集市，人声尚未鼎沸，却已热闹非凡。箩筐挨着箩筐，鱼干挂着成片，虾皮和紫菜堆成小山，海风从街口吹进来，满鼻子鲜咸。沈鹿一会儿在这个摊前问价，一会儿在那边挑起虾米来。澜跟在她身后，竹篮已经快装满了。钱是澜前两天把多打的鱼卖给鱼贩换来的，沈鹿本不让他乱花，可这会儿她倒买得兴高采烈，像要把整个渔阳的好东西都搬回家。澜也不催，只偶尔伸手把她挤歪的竹篮扶正。沈鹿偷偷看他一眼，见他还是那副冷清面孔，可衣裳被早市的人气一蒸，也像暖了几分。她心里甜丝丝的，趁着人多，把手伸过去勾他的小指。他偏头看她，没说话，却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两个人在熙攘的人群里，像两条并排游过暖流的鱼。

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沈鹿彻底走不动了。那摊子不大，却挂着几十盏大小不一的红灯笼，有的素净，有的描着喜鹊和福字。摊主是个极会做生意的大娘，见沈鹿眼睛发直，立刻拿下一盏圆鼓鼓的大红灯笼递过来。沈鹿忙摆手说再看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澜问了句：“多少钱？”大娘笑呵呵地比了个数。澜还没开口，沈鹿就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太贵了，够买半袋米呢。”澜却说：“喜欢就买。”沈鹿还想争，他已经把铜板数给了大娘。那盏灯笼被沈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红得能把人心都照暖了。她仰着脸看澜，又气又甜：“你怎么也不还个价。”澜说：“还了。”沈鹿问：“多少？”澜说：“送个竹架。”沈鹿“噗”地笑出来。原来这人买东西也不是全不还价，只是看心情。而她，永远是他心情最软的那个理由。

回家路上，沈鹿抱着灯笼，走到半路就忍不住回头看他。澜手里提着满满一篮东西，在日头下走得稳稳当当。他问：“看什么。”沈鹿说：“看你。”他垂下眼，脚步不停，耳尖又红了。沈鹿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风景，就是澜红着耳朵假装看路的模样。她开始无端地期待每个清晨。和他一起赶集，一起挑菜，一起为了几枚铜板犹豫，又为一只灯笼笑着回家。这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日子，正一点一点把从前那些流血的、逃亡的、夜不能寐的东西挤到最暗的角落。她想，原来被一个人好好爱着，是可以把整个世界的伤口都慢慢养好的。那盏灯笼，她回家后没有挂在门口，而是挂在卧房窗边。夜里点上，满屋都是暖融融的红。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亮堂堂的，滚烫烫的，只愿照他一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