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夜渔归晚

沈鹿第一次跟着澜夜渔，是因为傍晚时海面忽然起了风，渔阳的船都提前回了港，可澜说，这种天气近海的鱼最活跃。

她本有些怕，可看澜把船推得极稳，船头那盏用破灯笼改的小灯也点了起来，一星暖黄的光在渐暗的海上摇摇晃晃，心里那点怯意就散了大半。她裹紧衣裳，坐在船尾，看澜把网一点一点放下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天和海很快融成同一片颜色，只那盏灯还亮着，像这无边的黑蓝里，他们自己造出的一颗小星星。澜不说话，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冲他眨眨眼，他便又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那根橹。船行到一片较浅的水域，澜开始拉网。沈鹿要去帮忙，他摇摇头。他一个人站在船中，把网慢慢拽上来，水珠顺着网眼飞溅，被灯光照得亮闪闪的，像拉起一网碎水晶。这次网上来许多小鱼，还有一些带鱼，银亮亮的，在船板上拼命弹跳。沈鹿不忍看，又馋得不行，最后折中，挑了条最小的放回海里。剩下的，她小声说：“我回家给你们煮汤。”澜问：“你们？”沈鹿理直气壮：“你和隔壁孙大婶，还有我自己呀。”她说完就笑了，笑得像这海上最没心没肺的小渔娘。澜看她一眼，继续收网，唇边好像又有了那么一丁点向上的弧。

回程时，风忽然大起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推着船身，沈鹿被晃得坐不稳。澜放下渔网，一手稳住橹，一手按住她的肩，沉声道：“坐我前面。”沈鹿连忙挪过去，背抵着他的胸膛。他像一面墙，把从船尾扑来的风和浪都挡去了大半。那盏船头的小灯被风吹得乱晃，光在浪尖上拉出数道飞溅的金线。沈鹿有些怕，却不敢说话。澜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别怕，快到了。”她点点头，反手抓住他的衣角，像在风浪里攥着唯一一块礁石。也不知过了多久，船终于闯进了风势稍缓的湾口。岸边的渔火渐渐近了，暖的、红的、黄的，像许多只温柔的眼睛在等他们。澜把船靠稳，先跳上岸，再回身接她。沈鹿腿有点软，一上岸就半蹲在地上。他扶着她，半抱半带地朝小屋走。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和身后的海浪一样，又重又稳。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种归航的感觉真好。夜再黑，风再大，他们终会回到岸上。沈鹿没有说。可她望着岸上那间亮着微光的小屋，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和一个人一起打渔归来，更让她心安。澜推开门，把她安置在床边，又去灶台边点灯。海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咸腥气和冷意。他回身关了门，又把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身上。沈鹿看着灯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里泛起一种深切的、几乎让人落泪的安稳。她想，他们真的在好好活着了。在这个有风有海的边陲小城里，认真地活着。像所有最平凡的渔家人一样。日出而作，夜渔而归。灯下有汤，屋里有他。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终于靠岸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