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离城

他们沿着河汊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天黑前望见了一座小城的影子。

说它是城，其实更像个大镇子。城墙低矮，城楼上的瓦片参差不齐，几面旧旗在晚风里懒懒地翻卷。城门半掩着，几个懒散的兵丁靠在墙根下聊天，对进出的人流爱看不看。沈鹿本以为澜会绕过这里，可他却说，得进去。

“城里有药铺和旧衣行，得换身装束。你走山路，不能再穿这双鞋。”他看了一眼她脚上已经磨破边的布鞋。沈鹿低头一看，才发现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线，大脚趾若隐若现。她忍不住笑了，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她鞋破了。澜不笑，只把她的斗篷又拢了拢。

两人混在几个挑着菜的农人后头进了城。这座城远不如云梦繁华，但五脏俱全，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杂货铺、馒头摊和卖灯油草纸的小店。澜先带她去买了双厚底新鞋，又进了间旧衣铺，买了两身不打眼的褐灰色短打。他自己也换了套粗布衣裳，腰间仍别着匕首，只是用外衫遮了个严实。沈鹿看着他，觉得他真像条从深海里游进浅滩的鱼，再怎么低调，还是遮不住那股子锋利。可她说不出地安心。只要他在，哪里都像还能闯一闯。

天擦黑时，澜破天荒带她进了一家极小的客栈。房间在二楼最西头，逼仄但干净。沈鹿洗了脸和手，换上新鞋，坐在床沿上发呆。澜没闲着，把房中每一处窗缝都检查了一遍，连床底都没放过。沈鹿看着他，忽然开口：“澜，我们是不是快到你说的那个地方了？”

澜推窗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还要再走三程。过了离城是涿县，涿县北上有条山道，翻过去就是渔阳。那里靠海。”

沈鹿眼睛一亮：“真的有海？”

“嗯。”他关上窗，转过身，神色缓和了许多，“风很大，沙也大，但鱼多。那里靠海的人不种田，只打渔。”

沈鹿听得神往，像已经看见那海了。她笑着说：“等到了渔阳，我要天天跟你下海。”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忙补一句，“等我学会凫水以后。”

澜看着她，唇角又极淡地动了一下。沈鹿现在能抓住这种稍纵即逝的弧度了。她把这当成他专属的、只对她一人的温柔。夜渐渐深了。楼下的市声淡下去，远处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一下，又一下。沈鹿先上了床。澜和衣躺在她外侧，匕首枕下。她像以往一样凑过去，把脸靠在他肩窝里。他浑身僵了一下，又慢慢松缓。她发现他越来越习惯这种亲昵，像一尾游过漫长寒流后的鱼，终于不再抗拒水的温度。

“澜。”她闭着眼，声音轻而黏，像梦话一样，“等到了渔阳，我们买条小船，船头挂个小灯。你夜里出海，我在家给你熬鱼汤。我们可以在门口晒网，我去学怎么补帆。你也不要总不让我做这做那，我会学会的。我已经能自己编鱼篓了。”

澜没作声。沈鹿以为他睡着了，睁眼去看，却对上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他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要把她刚才那些随口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沈鹿脸一红，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沈鹿心跳如鼓，闭着眼装睡。过了很久，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从很远的海面上传来的——

“渔阳的海，有灯。船头挂的那盏，我陪你一起。”

沈鹿没睁眼，可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去。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像要融进去。他也没动，只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窗外，离城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可沈鹿觉得，她的世界里，天永远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