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澜带着她离开了湖边的旧船残骸。
山路比他预想中还要难走。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澜走在前面,一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始终伸向身后,让沈鹿攥着他的手腕或衣角。她走得磕磕绊绊,鞋底被碎石和树根磨得生疼,但一声也没吭。两个人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走,穿过几片松林和一段荒废多年的山道,又翻过一道矮岭,直到后半夜才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水流声。
澜放慢脚步,拨开一丛灌木。沈鹿从他肩头望出去,看到山脚下横着一条不甚宽阔的河,水流平缓,河对岸隐约有几点灯火。那是一个临河的小码头,几条乌篷船和货船静静泊在岸边,岸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麻袋和木箱。几个船工模样的人影在灯下晃动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搬着货物来回走动。
“这里叫三津渡,”澜低声说,“鱼龙混杂,魏都的人不会大张旗鼓地查这里。码头东边有家货栈,老板姓朱,我们找他捎船。”
沈鹿小声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这里只认钱,不认人。”澜说着解下自己腰间一只极小的布袋,从里面倒出几粒碎银。沈鹿认得,那是他在赏金猎人身上搜来的。她不由得在心里庆幸,还好那天他没有把碎银丢掉。
两人摸黑下到河边,绕到码头东边的货栈外。澜让沈鹿躲在暗处,自己上去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满脸精明。澜和他低声说了几句,沈鹿听不清,只看见澜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那人手里。那男人掂了掂银子,又朝她的方向瞟了一眼,眼里滑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澜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又补了几枚铜板。那人这才撇了撇嘴,朝后头喊了一声,不多时一个睡眼惺忪的船工从里面出来,领着他们朝最尾端一条旧乌篷船走去。
船工解开缆绳,引他们上了船,又朝船后头的油布帘子下努了努嘴,示意他们钻到篷里去。篷子低矮逼仄,沈鹿整个人缩进去只能半躺半坐。澜跟了进来,把篷帘拉好。船身轻轻一晃,船工撑着长篙把船缓缓撑离了岸边。水声轻柔地响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鱼在船底游过。
沈鹿躺在澜旁边,两个人挤在巴掌大的船舱里,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她把斗篷展开盖在两人身上,脑袋枕着自己的包袱。澜依旧半靠半坐,握着匕首假寐。河水拍打船身,有节奏地摇动着。她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可她竟然不觉得害怕。逃亡路上,她越来越明白——她怕的从不是漂泊,而是没有他在身边。船行至后半夜,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船工的撑篙声停了,整条船像一片叶子般顺流漂着。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水声和虫鸣。就在沈鹿快要睡着的时候,澜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猛地清醒过来,眼睛在黑暗中睁大。他冲她摇了摇头,又抬手指了指篷外。沈鹿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岸上传来一阵细微而整齐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沉闷、规律,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船底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咚”一声。沈鹿吓得一把抓住了澜的衣角。他反手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她才发现,他的手心里也有汗。原来他也会紧张。因为她在,他连逃跑都多了一层顾虑。可是他不肯说。他从来都是把最稳的那面朝着她。
直到天色将明,船才在一个极偏僻的小渡口靠了岸。澜先下船,伸手把她拉出来。船工收了钱,也不多话,撑着船转头消失在雾色里。沈鹿踉跄着站到岸上,大口呼吸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澜站在她身边,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斗篷。两个人无声地站了一会儿,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新的一天又要来了。他们继续往北走。前方是无尽的苍翠山林,和他们看不到尽头的逃亡。可只要他在,好像就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