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划了整整一上午的船。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晒得她裸露的后颈火辣辣地疼。两条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掌上昨天擦伤的地方被船桨磨出了新的水泡,疼得她每划一下就要咬一次牙。小艇在海面上慢悠悠地漂着,好几次被海流带着偏离了方向,她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胳膊抖得像筛糠一样。
但她没有停。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拿起船桨了。好在陆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道灰色的影子已经变成了一条清晰的海岸线,隐约可以看到浅色的沙滩和墨绿色的植被,还有几缕袅袅的炊烟从树丛后面升起来——有人烟。
沈鹿差点哭出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划了几下,小艇的船底终于蹭上了沙滩,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她丢掉船桨,连滚带爬地翻下船,双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沙滩被太阳晒得温热,细密的沙粒硌着她的膝盖,但她觉得这触感简直比席梦思还舒服。她在沙滩上跪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慢慢爬起来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小小的海湾,两侧是低矮的山崖,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沙滩尽头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顺着缓坡往岸上延伸,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几间灰瓦白墙的矮房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混着淡淡的炊烟气息,和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声。
很平静。和她昨天经历的一切相比,这里平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鹿背起包袱,沿着土路往村子方向走。走近了才看清那几间矮房子的全貌——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砌成的,屋顶铺着灰瓦,门窗都很小。村口的空地上晒着几张渔网,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渔民正蹲在地上修补网眼,看到她走过来,纷纷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好奇和警惕。沈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披头散发,衣服皱巴巴的,外面还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斗篷,活像个逃难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问了句什么。沈鹿听不太懂,但从表情和语气判断,应该是在问她从哪里来、怎么弄成这样。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遇到海难漂流过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对王者大陆的了解仅限于游戏,根本不知道这片地域叫什么、属于哪个势力范围、有什么风土人情。贸然开口反而容易露馅。
好在那老渔民看她茫然无措的样子,大概猜到了她听不懂方言,便改用生硬的官话问道:“姑娘,可是遇了海难?”
沈鹿赶紧点头,顺着台阶往下走:“船翻了,我一个人漂过来的。”
老渔民“哦”了一声,转头跟身后几个人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方言,又回过头来对她说:“往前再走一刻钟,有个渔娘叫六婶,家里开着间闲房,专给过路人落脚。你去寻她,说是周叔让来的,她会收你。”说完蹲回去继续补网,不再多话。
沈鹿道了谢,沿着周叔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渔村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不到两里地。一路上她注意到村子里的布局很散,房舍之间隔得远,田垄上种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看到她经过便停下来,躲到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
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平凡。和昨天那片血雨腥风的海域判若两个世界。
她很快找到了六婶的住处——一间比周围房子稍大些的瓦房,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宿”字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六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笑起来倒是很和气。听沈鹿说是周叔介绍来的,二话不说把她迎进屋,烧了热水给她洗脸,又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和两个粗面馒头。
沈鹿捧着那碗鱼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六婶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拍着她的背安慰了好一阵子,说了些“到了岸上就没事了”“好好歇着”之类的话。沈鹿没有解释,只是低头喝汤,一口一口地,把眼泪和鱼汤一起咽了下去。
六婶给她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小房间,虽然简陋,但有床有被褥,窗户推开就能看到大海。沈鹿洗了澡换了六婶借给她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穿进了王者大陆,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发生的大事,知道澜未来会面临怎样的追杀和孤身漂泊的命运。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武力、没有背景、没有金手指,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所以她做的是对的。离开他,在这个渔村安稳落脚,等攒够了盘缠再想办法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干脆不回,就在这个平静的小村子里过完余生。反正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也没什么放不下的,父母走得早,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朋友不多,存款更少,连养的仙人掌都能养死。在哪里活不是活。
她告诉自己这样想是对的。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翻来覆去地梳理了好几遍,直到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
然后她抬头,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安静而温柔。但她知道,这片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一条鲨鱼正在独自游动。
她收回目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好。梦里的海不是白天那个温柔的样子,而是昨晚那片暗黑色的、翻滚着杀机的海。梦里有匕首的冷光,有溅在船舷上的血,有一个背对着她坐在舱门口的身影,沉默地守了整夜。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沈鹿起了个大早,帮六婶去海边收渔网。她需要找点事做,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海边的清晨空气清冽,沙滩上留着退潮后的贝壳和海藻,几个渔民已经推着小船下海了。沈鹿跟在六婶身后,学着收网、分拣渔获,手指被螃蟹夹了一下疼得嗷嗷叫,引得六婶哈哈大笑。
她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过下去。
但第四天的傍晚,村子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那天黄昏沈鹿帮六婶晒完鱼干,正坐在门口择菜,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头看去,只见三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土路的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漫天的尘土。马上坐着三个身穿黑甲的骑兵,盔甲上的纹饰在夕阳下反射出暗沉的光——那种纹饰沈鹿认得,她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
魏都的军徽。
骑兵在村口勒住了马,为首的那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满脸戾气的脸。他的目光扫过村口补网的渔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却传得格外清晰:“奉曹公之令,追缉叛逃刺客澜。此人近日在附近海域出没,若有人见过行踪可疑的外来者,即刻上报。若有窝藏,格杀勿论。”
沈鹿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六婶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沈鹿低下头,把菜捡起来,手指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听到那骑兵又补充了一句:“那刺客身边,近日可能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