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躺在陌生的船舱里,裹着一件带着霉味的旧斗篷,门外坐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船舷外还躺着五个失去意识的赏金猎人——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吓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才对。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
落水、挣扎、濒死、被救、目睹真刀真枪的厮杀,短短几个小时内经历的事情比她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刺激。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脑袋刚挨上草席,意识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舱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声——是匕首搁在木板上的声音,澜换了个姿势。然后她就彻底跌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的时候,沈鹿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船舱里依然昏暗,但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来看,外面已经是白天了。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比昨晚轻柔了许多,船身的晃动也平缓了不少。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斗篷从肩膀上滑落。她下意识地往舱门方向看了一眼——门槛上空空荡荡的,昨晚坐在那里的身影不见了。
沈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掀开斗篷站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昨天擦伤的手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上疼,光着脚跑到舱门口往外探头。
甲板上空无一人。昨天那五个赏金猎人也不见了,只剩船舷上几道暗褐色的痕迹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她的幻觉。海面上风平浪静,天色是雨后初晴的那种浅蓝,一望无际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美得像一幅画。但沈鹿顾不上欣赏风景,她扶着舱门框,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心跳一声比一声急。
船头——没人。船尾——没人。桅杆下面——也没人。
他真的走了。
沈鹿退回船舱里,靠在舱壁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天亮前离开。”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或者说,她以为他至少会等她醒了再走。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可笑。澜是什么人?他是刺客,是叛逃者,是整个魏都都在悬赏追杀的目标。他能把她从海里捞上来,给她干粮和斗篷,替她挡下一整队赏金猎人,已经是破天荒的仁慈了。他没有义务带她走,也没有理由留下来。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麻烦,一个他在执行任务途中顺手捞上来的累赘。他说天亮前离开,就一定会离开。这才是澜,这才是那个生性冷漠、不信任任何人、习惯独来独往的鲨鱼刺客。
沈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开始在船舱里翻找有用的东西——水、食物、能用的工具。既然澜已经走了,她就得靠自己在王者大陆活下去。首先要弄清楚自己在哪片海域,离海岸线有多远,有没有可以停靠的码头或者渔村。
她找到了一只半满的水囊、昨天剩下的半块干饼、一小截麻绳和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她把东西用斗篷裹好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这艘船不大,是一艘老旧的渔船,船帆已经破损了一半,甲板上的渔网落满了灰,看起来已经被废弃了有一阵子。难怪澜会选择藏在这里。
沈鹿走到船舷边,手搭凉棚朝远处眺望。海面上视野极好,她很快就发现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隐约有一抹灰色的影子——是陆地。有陆地就意味着有人烟,有人烟就意味着有活下去的机会。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划船的话大概需要小半天,如果游过去的话——算了,她宁愿死在这条船上也不要再下海了。
她在船舷边找到了一对破旧的船桨,试了试重量,勉强能拿得动。她把包袱系紧,走到船尾的小艇旁边,正准备研究怎么把小艇放下去,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船尾的甲板上,放着一只陶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缺了一小块,但里面盛着的东西让沈鹿的脚步停住了——半碗清水,旁边还放着一块比昨天那块大了一圈的干饼,干饼上搁着两条小鱼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沈鹿愣住了。她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陶碗的边缘。水是凉的,说明放了没多久。她又摸了摸小鱼干,还没被太阳晒得太干,是今天才放在这里的。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环顾四周。海面平静如镜,看不到任何人的踪影。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有人藏匿的痕迹。但她知道是他。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不留一句话,不见一面,把东西放在她必然会经过的地方。
他不擅长告别。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告别。
沈鹿端起陶碗,慢慢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她把那块干饼掰成小块,就着水和鱼干慢慢吃完,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她不想浪费,一口都不想。
吃完之后她把陶碗洗干净,倒扣在船尾的甲板上。如果澜还在附近的话——如果他还藏在某处水下或者礁石后面的话——她希望他能看到这只碗。然后她解开小艇的绳索,把包袱扔进去,自己笨拙地翻过船舷爬进小艇,拿起船桨,朝那片灰色陆地的方向划去。
船桨很重,她的手臂很快就酸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停。海水在船桨的拨动下发出哗哗的声响,小艇缓缓地朝远方漂去。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的是,在渔船另一侧的水面之下,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清澈的海水安静地注视着小艇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艘小艇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水面下的身影才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