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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月。这一路风餐露宿，遇过暴雨冲垮了桥，也碰上过山匪拦路，好在文烁武艺高强，一一化解。安儿和小溪起初还兴奋地扒着车窗看风景，后来也倦了，整日缩在马车里，靠着宝儿的膝盖昏昏欲睡。

这日黄昏，夕阳将京城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宝儿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门楼，眼眶瞬间就热了。

"娘，到了吗？"安儿揉着眼睛问。

宝儿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到了。"

文烁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快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穿过长街，停在丞相府门前。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两尊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基座上多了些青苔。

宝儿推开车门跳下马车，腿脚因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文烁眼疾手快扶住她。

"宝儿。"他唤她，声音里带着安抚。

宝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那扇阔别一年的大门。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嫁，穿着大红嫁衣，母亲站在台阶上笑得眼眶通红，每年她都跟文烁带着孩子回来探亲。如今她回来了，母亲却……

她咬着唇，抬手叩门。

门环叩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闩一响，两扇门缓缓打开。

王管家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灯笼。他眯着眼打量门外的人，目光从宝儿脸上扫过，猛地瞪大了眼。

"四、四小姐？！"他手里的灯笼险些掉在地上，颤着声道，"四小姐啊！姑爷也回来了！还有小公子、小郡主——快快快，快请进！行李老奴来拿，来人！来人！"

他朝里头高喊，声音都变了调，自己先弯腰去接安儿和小溪下车。两个孩子被他一把抱起，一个搂脖子一个牵手，王管家眼圈也红了，嘴里不住念叨："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宝儿跨过门槛，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鼻音很重："王叔，我娘她……"

王管家放下孩子，直起腰来，眼里的光暗了暗，低声道："夫人还在后院躺着，这几日……这几日清醒的时候少了。老爷每日守着，眼睛都熬红了。四小姐快进去吧，老爷若是知道你们到了，不定多高兴。"

宝儿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往里跑。文烁抱起小溪，牵着安儿，大步跟上。

穿过前院回廊，绕过假山，宝儿一路跑到母亲住的静安院。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她喘着气站定，听见里头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手抬起来，却迟迟没敢推开那扇门。

"宝儿？"文烁在她身后轻声唤。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又涌上来。文烁腾出一只手，覆上她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不怕。"他说，"我陪你进去。"

宝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药味浓重，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苦涩的气息。父亲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正拿帕子给床上的人擦手。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宝儿脸上，愣了一瞬。

"宝儿？"周丞相手里的帕子掉在膝上，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你们怎么回来了？"

"爹。"宝儿扑过去，跪在他脚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女儿不孝，回来晚了。"

周丞相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抚上她的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她一直念着你，嘴里成天喊你的小名，喊得我心都碎了。"

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宝儿抬头看去，母亲瘦得脱了形，往日丰润的面颊凹了下去，头发白了大半，散在枕上。她穿着旧年的藕荷色寝衣，整个人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要散了。

"娘……"宝儿膝行到床前，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得让她心口一缩。

周夫人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宝儿脸上，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声音："……宝儿？是宝儿回来了？"

"是我，娘，是我。"宝儿把脸贴在她手背上，眼泪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寝衣，"女儿回来了，您别怕，女儿再也不走了。"

周夫人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宝儿的脸，指尖颤得厉害。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声音细若游丝："回来就好……娘想着你呢，想着你……安儿和小溪呢？"

安儿怯生生地从文烁身后探出头："外祖母。"

小溪被文烁抱到床前，伸出小手去碰周夫人的指尖。周夫人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泛起一丝光亮，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好孩子……都长高了。"她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宝儿脸上，又看向文烁，缓缓点了点头，"好女婿……宝儿嫁对了人。"

文烁单膝跪地，拱手道："岳母放心，宝儿和孩子，我定护他们周全。"

周夫人又笑了一下，眼皮渐渐沉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娘累了……让娘再看看你们……"

她手垂了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宝儿攥着她的手不敢松，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周丞相在旁边坐下，老泪纵横，伸手覆住母女俩交握的手。

窗外暮色四合，静安院里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宝儿压抑的啜泣。文烁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无声地陪着。

安儿和小溪安静地站在床尾，不敢出声。小溪拽着哥哥的袖子，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

"娘，"安儿小声说，"外祖母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宝儿说不出话，只是把母亲的手贴得更紧了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