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川菜的热辣劲儿刚在腹中落定,宝儿正满足地抿着文烁递过来的温蜜水,忽地眉心一蹙,手中的玉碗险些没拿稳。“哐当”一声轻响,碗落在桌上,她另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文烁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夫君……肚子……肚子忽然好疼……”
那疼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在里头狠狠绞了一下,方才还因辣意泛红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冷汗顷刻间就布满了额头。
“宝儿!”文烁脸色骤变,一把扶住她瘫软的身子,声音都紧了。
梁氏与王氏本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吃,见状皆是心头一跳。梁氏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宝儿另一只手,掌心温热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沉稳得不容置疑:“儿啊,忍着点儿!莫慌,太医和产婆马上就到了!”王氏也慌得不行,却强自镇定下来,用袖子替女儿擦着额上的冷汗,声音带着哽咽:“乖宝儿,吸气,慢慢吸气,娘在这儿呢,不碍事的,咱们早有准备……”
宝儿疼得说不出话,只凭着本能攥紧了婆婆和母亲的手,像是在惊涛骇浪里抓住了浮木。
梁氏一边安抚着宝儿,一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侍立在一旁的陪嫁丫鬟翠兰,声音又快又稳,带着多年掌家练就的威严:“翠兰!吩咐下去,所有人动起来!大锅烧水,越多越好!剪子的剪子,布匹的布匹,都给我煮透了消毒!产婆要用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所有人都不许偷懒,轮班守着,府里男丁值守外围,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内院!去!”
“好嘞,夫人!您放心!”翠兰也是个利落的,深知此刻轻重,应声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门外顿时响起一阵急促有序的脚步声和号令声。
文烁将宝儿打横抱起,大步往早已预备好的产房走去,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轻颤,每一次抽息都带着压抑的痛楚。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软锦褥的床上,指尖拂开她被冷汗黏在颊边的发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宝儿,看着我,别怕。我就在门外,哪儿也不去。”他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却努力让她看到镇定。
宝儿疼得眼前发花,只茫然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门外,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文烁背对着门站着,脊梁挺得笔直,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过片刻,府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动静,管家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侯爷!皇后娘娘凤驾到了!还带了太医和稳婆!”
原来宝儿有孕,皇后便格外关切,早吩咐过若有动静即刻通传。此刻皇后竟亲自驾临,身后跟着两名太医院圣手和宫里经验最丰富的老产婆、乳娘,一行人提着箱子,神色肃然地快步而来。
文烁立刻转身,迎上前去,对着凤驾深深一揖,喉头滚动,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沉沉一礼。
皇后虚抬了抬手,神色温和却不容怠慢:“欧阳侯爷不必多礼,本宫听闻宝儿要生了,便带了人来看看。太医和稳婆都是宫里挑出来的,定能护得母子平安。你且安心,莫要慌了阵脚。”她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语气沉稳,“宝儿性子纯善,定能顺遂。你且在此守着,本宫在外间,有什么事即刻通传。”
“臣,谢皇后娘娘隆恩。”文烁声音沙哑,目光依旧胶着在房门上。
门内,太医并产婆已然进入,银针、参汤、软布一应备好。产婆是见过世面的,一边用温水替宝儿擦拭,一边低声安抚:“小夫人别怕,胎位是正的,三胞胎虽辛苦些,但咱们有准备。跟着老身呼吸,疼的时候别憋气,往下使劲儿……”
宝儿起初还咬着唇忍着,后来疼得狠了,便忍不住低低呜咽,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门外,文烁听得那压抑的痛呼,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锯,额角青筋微突,拳头攥得死紧。沈清禾和王氏守在更外间,早已是泪眼婆娑,却又不敢放声,只死死盯着那扇门。
皇后坐在外间,端起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对身旁的太监低语:“去,把本宫带来的那支千年老参煎上,随时备用。”
时间一点点流逝,室内的痛呼渐渐没了力气,却又在每一次阵痛袭来时陡然拔高。文烁整个人几乎贴在门板上,里面每一次压抑的喘息都像砸在他心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却始终无声,只是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文烁觉得心都要被那绵延的痛楚碾碎时,室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更清晰、更用力的屏息与使劲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响亮却带着湿意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哇——!”
那哭声虽带着初临人世的孱弱,却无比清晰有力。
门外的文烁猛地一震,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沈清禾和王氏同时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啼哭相继响起,一声比一声响亮,仿佛在争着宣告自己的到来。
产房内,老产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恭喜亲家夫人!是三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门开了,暖黄的烛光伴着温热的血气涌出。文烁第一个冲上前,却不是去看孩子,而是径直扑到床前。宝儿虚脱地躺在满是汗水的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看到他,只是极轻地动了动嘴角。
文烁握住她汗湿的手,单膝跪在床前,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宝儿……辛苦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掌心滚烫的温度。窗外,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而将军府内,新生的喜悦正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