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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叔将玉佩仔细包好，归入账匣，又朝沈宝儿低声道：“小姐，欧阳将军这块玉佩成色极佳，若折算现银，足够府上三月开销。老奴斗胆，建议按将军吩咐，记入‘预付膳资’，不必折现，免得寒了长辈们的心。”

沈宝儿点头称是，转身对欧阳将军笑道：“将军这份厚爱，宝儿记下了。这玉佩宝儿不敢私收，便替各位长辈暂存着，权当是大家伙儿在沈家存的‘饭票’。往后将军再来，瞧见它，就像瞧见自家的物件一般自在。”

欧阳将军一听，胡须都翘起来：“妙！这说法妙！老夫就爱听‘自在’二字！丫头，你这心思，比老周那榆木脑袋强多了！”说着，还不忘踹了一脚旁边正啃着烧饼的周衍。

周衍含糊不清地嘟囔：“老欧阳你踢我作甚？丫头这话，老子爱听！自在！就该自在！往后老子进门，也不用通报，直接奔后厨，看丫头你熬那豌杂面没！”

沈宝儿掩唇一笑，眉眼弯弯：“将军只管来，宝儿天天给您熬着。不过……”她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将军若再像今日这般，进门就嚷嚷着要‘包月’，吓坏了我院里的小雀儿，那宝儿可就要关上门，让您在门外多站一会儿，好好思过呢。”

这话引得满堂哄笑，连一向端方的侯大人也忍不住摇头失笑，指着周衍道：“周将军，你听听，宝儿姑娘这是要立规矩了。往后你再莽撞，怕是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喽。”

周衍非但不恼，反而拍着胸脯，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老子乐意！被丫头关在门外思过，那也是老子有面子！说明丫头拿我当自家人！不像某些人，”他斜眼瞅了瞅李尚书，“吃饭还计较葱花蒜末，忒不爽利！”

李尚书气得胡子一抖，抓起个芝麻烧饼就朝周衍丢过去：“你个莽夫！老夫不爱葱蒜，是怕朝堂议事时熏着同僚！哪像你，一身酒气就敢闯宫！”

烧饼被周衍一把接住，在鼻尖下嗅了嗅，哈哈大笑：“这烧饼香！老子就爱吃你这种‘计较’人剩下的！”说罢，竟真当众掰开烧饼，大大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逗得席间几位夫人也纷纷以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

沈清禾看着这般景象，眼底最后一丝顾虑也散了。朝堂之上，他们钩心斗角，寸土必争；可在这饭桌之前，却因一碗人间烟火，显出了几分难得的真性情。这，或许便是宝儿无意中做到的，连他也难以企及的事——以食为媒，消弭了几分无形的隔阂。

王氏见天色不早，便温声开口：“诸位大人，夜色已深，这胃里填实了，可莫要误了明日早朝。宝儿，还不快替爹娘谢过各位长辈的厚爱。”

沈宝儿立刻会意，执起茶壶，先给沈清禾和王氏斟满，随后又依次给各位大人添上热茶，声音清亮：“宝儿借花献佛，谢过各位长辈成全。这第一杯茶，谢长辈们不弃，愿尝小女手艺；这第二杯茶，祝各位长辈身体康健，诸事顺遂。往后日子里，宝儿定当用心，绝不让各位长辈的‘饭资’白花一分。”

众人举杯饮茶，茶香袅袅中，那份因银钱带来的微妙尴尬，彻底化作了融洽。临出门时，侯大人特意落在后头，对沈清禾低语：“沈相，宝儿姑娘聪慧通透，更难得的是这份不骄不躁的处事章法。老夫那孙儿，若能有宝儿一半的伶俐懂事，老夫也就省心了。”

沈清禾执起袍摆，微微一礼，语气平和：“侯大人谬赞，不过是孩子家家的胡闹。倒是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周全。”

侯大人摆摆手，含笑看了眼正细心叮嘱小汐明日备餐事项的沈宝儿背影，意味深长道：“沈相，这可不是胡闹。老夫瞧着，往后这沈家门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不过，是福不是祸，有宝儿姑娘在，沈家这股‘烟火气’，暖得很呐。”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府门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庭院里，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地上，映着石阶上的苔痕。沈宝儿长舒一口气，肩头微微松懈下来，转头看向仍站在廊下的爹娘。

王氏上前，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被汗濡湿的发丝，柔声道：“累坏了吧？”

沈宝儿摇摇头，靠进母亲怀里，小声道：“不累。就是觉得……这银子沉甸甸的，比锅铲沉多了。”

沈清禾负手走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却极是轻柔：“既知沉，便要拿稳。今日你收下的，不止是银子，更是人心。人心，比银子更沉，也更暖。”

沈宝儿仰起脸，望着父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爹，宝儿记住了。往后每一天，宝儿都会让他们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夜风拂过，带来后厨残留的淡淡米香。沈清禾看着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并非稚嫩而是坚定的光亮，知道这顿饭之后，他的宝儿，是真的长大了。而沈家这缕温暖的炊烟，也将在这沉沉的帝都夜色里，悠悠地，飘得更远。宽叔已在账房点亮了灯，算盘声噼啪响起，像是为这崭新的一天，敲响了最踏实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