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见状,朝外轻轻唤了一声:“去,请宽叔来。”
不过片刻,一位穿着靛蓝色棉布直裰、面容清癯的老者拎着算盘匆匆进来,见了满桌金银,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只躬身行礼:“老爷,夫人。”
沈清禾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还未开口,沈宝儿已走上前,将那托盘里的银钱拢了拢,声音不高,却清清凌凌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宽叔,您做账房的,帮我把每位大人的‘定金’都入库吧。这都是他们一个月的早饭钱,下个月他们还会交,我们就收下便是。”
满厅霎时一静。
周衍正端着茶碗要喝,闻言一顿,浓眉挑起,咧嘴就笑:“嘿!丫头改主意了?先前不是宁可被你爹责罚也不收吗?”
沈宝儿转过身,朝他规规矩矩一福,再抬头时,眼底水光潋滟,却透着一股子通透劲儿:“将军误会了。方才宝儿不收,是怕坏了爹爹‘持家以俭’的家训,更怕诸位大人觉得,我沈家的饭菜只能用银钱来衡量。可如今细想,将军和各位大人为国操劳,清晨那一口热乎饭,若能让诸位精神些,于社稷也是好的。再者……”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将军方才说了,大梁规矩,无功不受禄。宝儿一介小辈,承蒙各位长辈不弃,若执意推拒,反倒显得生分,像是怕与各位长辈往来似的。这银钱,我们收下,记清楚账,按月备餐,童叟无欺。诸位长辈愿意来,是给我们沈家面子;我们收了银子,是把诸位的交情,当正经事来办。”
她这番话,既给了众人台阶,又把那点“施舍”变成了“交易”,听着是做生意,实则把每个人的面子都熨帖地照顾到了。周衍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腿上:“好!好一个‘童叟无欺’!老周我就爱听这个!收得好!不收,倒显得叔们几个上杆子蹭饭,没的寒碜!”
礼部尚书侯大人捻须点头,眼底露出赞许:“宝儿姑娘此言甚善。收了银子,账目清明,老夫这每月三十两,花得心安理得。来人,再添十两,把老夫那孙儿的份例也一并算上,那孩子就爱这口甜丝丝的糕点。”
兵部尚书李尚书也笑道:“正是!收了才好!不然老夫总觉得欠了沈相一份人情,如今两清了,反倒能常来走动。宽老,记上老夫这份,往后一个月五十两,多出来的,算老夫预存在贵府的酒钱!”
一时间,方才收回银钱的手又纷纷探向钱袋。宽叔面色不动,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册,一支小狼毫笔早已夹在指间,他并不急于动笔,只静静看着沈宝儿。
沈宝儿从发间取下一根素银簪子,递过去:“宽叔,以此代印。每位大人名下,除银钱数目,另记清所订餐食种类、口味偏好,比如周将军爱在面里多加辣子,侯大人喜甜,李尚书不喜葱蒜……月底结算,若有剩余银钱,一律折成食材,下月初随第一份早饭一并送回各府。我们要收,就收得敞亮,还得让各位长辈觉得,这钱花得值。”
宽叔接过银簪,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丝笑意,颔首道:“小姐放心,老奴记账,向来是一文钱都要写明出处的。”说罢,他手腕一翻,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众人面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一笔笔登记。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眼前不是一堆赏玩般的银钱,而是关乎家族兴衰的正经账目。
沈清禾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才缓缓端起凉透的茶,浅啜一口,掩去眼底的深意。他原以为宝儿会一味清高,或怯懦退缩,却不料她进退有度,将一场可能引发的物议,变成了沈家与各府之间,最寻常也最紧密的纽带。这丫头,何时已有了这般洞明世事的玲珑心思?
王氏在旁,悄悄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传递着无声的欣慰。沈清禾反手轻握,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了点,示意自己知晓。
不多时,宽叔登记完毕,唱诺般报出总数:“共收银一千二百七十两,另收夫人小姐们银饰七件,折合银三百两。总计一千五百七十两。已归入外账‘膳食营收’项下。各府定餐明细,老奴稍后会誊抄一份,贴于厨房门外。”
周衍听得咋舌:“乖乖,一顿饭,一千多两!老周我那点银子,倒是塞牙缝了!”
沈宝儿闻言,浅浅一笑:“将军说笑了。银钱是各位长辈的心意,可宝儿更记得的,是方才各位长辈为了一口吃食,那般不拘礼数的亲近。这账本记下的,不只是银钱,更是情谊。往后每月初一,宝儿会亲自核对账目,若有哪位长辈公务繁忙未来用膳,那日的份额,宝儿定让人折成干货,妥帖送去。绝不让各位长辈花了冤枉钱。”
这话一出,连最挑剔的官员也挑不出错处。欧阳将军更是豪爽,直接解下腰间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压在账本上:“丫头有心了!这玉佩你收着,就当是预付下下个月的!老夫牙口不好,往后那红烧肉,可得炖得更烂些!”
满堂又是一阵笑声,先前因银钱而起的微妙紧绷,彻底消散。暖香里,是真正的松弛与亲近。沈宝儿站在光影交界处,裙裾纹丝不乱,看着被管家小心收走的账本和那堆沉甸甸的“早饭钱”,知道从今日起,沈家的厨房,再不只是果腹之地,而是牵动着朝堂脉络的一处小小枢纽。而她,已然稳稳接过了这份,以人间烟火织就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