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方的雨》一直没画完。
丁程鑫每次提起都说"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层",但马嘉祺去"间色"的时候翻他速写本,那页永远停留在同样的进度——伞沿滴下来的多边形水珠画了一半,有几颗棱角分明地悬在半空,剩下几颗只有铅笔勾的轮廓线,等着被填上颜色。马嘉祺没催他,丁程鑫也没解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这个"未完成"当成了一个秘密约定,谁都不急着让它落地。
日子慢慢铺展开来,像丁程鑫画画时摊在桌上的那块湿抹布,水渍一点点晕开,边界模糊,但颜色越来越深。
马嘉祺发现自己开始变了。他上班路上不再低头看手机了,走路的时候目光四处游弋,扫视路边的墙缝、井盖、老楼的背阴面。他办公室的桌上摆了一盆多肉,同事问他要干嘛,他说"养着玩"。实际上那盆多肉是他路过花店时一眼看中的,叶子圆滚滚的,绿得饱满,他想如果丁程鑫画它的话应该会调一种带点灰调的翠绿色。
微信上的聊天从丁程鑫单向轰炸变成了双向交流。马嘉祺也开始发东西过去,有时候是公司楼下胖猫的新照片,有时候是加班到深夜拍的窗外月亮,有一次他拍了自己调的一杯颜色很奇怪的速溶咖啡发过去,说"这个颜色像你上次调废的那团灰绿",丁程鑫回了一张表情包,是一只猫把颜料管踩扁了,配字是"已阅"。
他们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三次,再从两周三次变成了有空就见。马嘉祺下了班直接打车去老厂房,有时候丁程鑫在画,他就坐在旁边用那本速写本画他的小学生水平涂鸦,画一堆歪歪扭扭的圆和线,然后听丁程鑫一边画画一边随口点评"这条线稳了一点""这个圆的弧度有进步但还不够"。有时候丁程鑫不画,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用一台老旧的投影仪打在厂房的白墙上,画框全被取下来堆在墙角,整个房间暗下来的时候只有投影仪的光在丁程鑫脸上晃。
马嘉祺第一次留到半夜是看电影那回。放的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讲两个人在战乱里走散了又重逢,重逢了又走散。结尾是开放式的,最后一幕女主角站在月台上,火车驶过去,雾气蒸腾,什么也看不清。电影结束的时候厂房里安静了几秒,投影仪的白光投在空墙上,嗡嗡响。马嘉祺偏头看丁程鑫,发现他侧脸有反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眼角滑到下颔。
"哭了?"马嘉祺声音压得很轻。
丁程鑫拿手背蹭了一下脸,瓮声瓮气地说:"没有,打哈欠。"
马嘉祺没戳穿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丁程鑫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泪点低,看动画片都哭。你别笑我。"
"没笑你。"马嘉祺说。他看丁程鑫侧脸上那条水痕被纸巾吸走了,但眼睛还是红了一圈,鼻尖也粉粉的。投影仪的光暗下来之后,月光从厂房高处的窗户倾进来,丁程鑫整个人坐在那一小片月光里,姜黄色的卫衣褪成了灰蒙蒙的白,睫毛被月光勾出细细的一道银边。
马嘉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盯着墙上那幅还没撤走的画框看。画框里是一幅静物,画了一颗切开的橙子,剖面纹理细腻,汁水几乎要从纸面上渗出来。
"马嘉祺。"丁程鑫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去那家咖啡馆,我们现在在干嘛?"
马嘉祺想了想:"我在加班写代码,你在……画你的雨?"
"我可能真的把那幅《方的雨》画完了,"丁程鑫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然后挂在某面墙上,等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买走它。"
"那我可能永远看不到那幅画了。"
"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位置,月光从丁程鑫的肩膀滑到了腰侧。马嘉祺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闷的钝痛感,像被人用手掌按住了胸口,不重,但持续地压在那里。他想象了一下丁程鑫描述的那个平行世界,自己坐在工位前面无表情地敲键盘,根本不知道城东有个老厂房里有一幅画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还好我去了。"他说。
丁程鑫从膝盖上抬起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眼睛里的水光,那层薄薄的湿润还没完全退干净。"还好你扮丑了,"他说,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要穿今天这样去,我可能会觉得你是个骗子,聊天都是排练好的。"
"我就是抱着骗你的心态去的。"
"但你后来没骗了。"
"后来骗不下去了。"
丁程鑫笑了一声,把脸埋回膝盖里。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马嘉祺,你这个人真的很怪。又老实又狡猾,又笨又让人没办法。"
马嘉祺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短的,上面还沾着一点下午帮丁程鑫裁纸时蹭的铅笔灰。他忽然想做点什么,比如伸手碰一下丁程鑫的头发,或者拍一下他缩成一团的肩膀。但他什么都没做,就那样坐着,等月光从丁程鑫身上完全移走,厂房陷入一团更深的暗色里。
那天晚上马嘉祺打车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丁程鑫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他回"好"。出租车驶过深夜空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明灭交替的频率像心跳。他把手机贴在掌心里,屏幕上的"好"字还亮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到家之后他发了"到了",丁程鑫秒回一个"晚安",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马嘉祺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半天,没回别的,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没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丁程鑫对他而言是什么?
相亲对象?他们第一次见面确实是以这个名义,但那天之后没人再提过"相亲"这两个字。朋友?他们当然算朋友,可马嘉祺知道普通朋友不会每天互相发街边的猫和调废的颜色,普通朋友不会因为对方看电影哭了就心里发酸,普通朋友不会把一幅水彩画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贴胸口带回家。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本速写本的硬壳磕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翻起来把本子抽出来,按亮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翻到那页丁程鑫画的Q版小人。鸡窝头歪眼镜灰毛衣,小人的表情呆滞茫然,像一只被突然丢进陌生环境的猫。但旁边那行字"第一次见面·伪装版",笔迹干净利落,撇捺之间带着一种马嘉祺现在能辨认出来的、只属于丁程鑫的用力方式。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枕边,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好像有点知道了。但"知道了"和"说出来"之间,隔着一段他还没有勇气跨过去的距离。
第二天是周日。马嘉祺睡到自然醒的时候手机里已经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丁程鑫发来的。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拍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配字"早餐"。八点零六分发了一张画到一半的线稿,是扇窗,窗外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上停了一只麻雀。八点四十一分发了一条语音,马嘉祺点开听,丁程鑫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我今天在工作室,你来不来?你上次说要学画那个圆的阴影,我今天有空教你。"
马嘉祺从床上坐起来,回了两个字:"就来。"
他到厂房的时候丁程鑫正趴在大桌上画那幅窗外的树,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他埋头的身后投下一大片菱形的光斑。马嘉祺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丁程鑫抬了一下眼皮算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画。
马嘉祺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纸和一支2B铅笔,按照上次丁程鑫教他的方法,先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下方用斜线排阴影。他画得慢,每一笔都仔细回忆丁程鑫当时说的角度和力度,但还是歪歪扭扭,那个圆看起来像被谁捏了一下的气球。
丁程鑫画完那棵树之后探过头来看,端详了两秒,伸手拿过马嘉祺手里的笔,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在圆的右下侧补了几道方向不同的排线。他手腕一动,那几根线匀匀地铺开,阴影立刻有了层次,原本畸形的圆忽然就立起来了,像一个真的球体搁在纸面上。
"你看,"丁程鑫把笔还给他,"同一组线,方向变一下,体积感就出来了。就像人一样,换个角度看,完全是另一个人。"
马嘉祺盯着那个被丁程鑫修补过的圆,忽然说:"丁程鑫。"
"嗯?"
"你觉得我换个角度看,是什么人?"
丁程鑫手里捏着的笔杆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轮廓被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想了想,说:"第一眼看以为是那种无聊的理工男,死板、话少、不会笑。后来发现你其实什么都懂,就是藏着掖着,像那种明明会游泳但非要套个游泳圈下水的人。现在嘛……"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现在我觉得你是一个会把野草照片存进相册、会买速写本画歪扭的牵牛花、会为了见一个人洗头换衣服喷香水——虽然那香水味道太淡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喷了——的那种人。"
马嘉祺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盯着那个圆,阴影的排线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忽然觉得丁程鑫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那些排线,一横一竖精准地落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他握了握拳,然后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丁程鑫往后仰了仰,椅子翘起来晃荡。"就是那副样子嘛,灰毛衣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狗啃的,坐在那里一脸'你快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好吧这个人跟我一样不想相亲,那咱们就互相成全。"他把椅子晃回来,下巴搁在手背上,"但你一开口就聊野草,我就想完了,这个人把面具戴反了,他明明不想来,可他露出来的那一小块是真的。"
马嘉祺看着他,厂房里安静的空气被高窗漏进来的风搅动了一下,桌上那张线稿的边角微微翘起来。他喉结动了动,说:"那一小块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但我……我现在想把假的都撤了。"
丁程鑫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在流转。两个人隔着一张铺满铅笔屑和橡皮渣的大桌对视,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某个方向驶来的船正在靠岸。
然后丁程鑫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嘉祺旁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逆光里他那件白T的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小痣在颧骨下方一点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马嘉祺仰着头看他,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料。
丁程鑫弯下腰,凑近了。他伸手拿走了马嘉祺手里那支铅笔,动作很轻,指尖擦过马嘉祺的指节,冰凉的。然后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把铅笔夹在自己耳后,冲马嘉祺笑了一下。
"你想撤就撤,"他说,"我在这看着呢。"
马嘉祺坐在那里,耳朵红到滴血,手心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要说出一句什么话了,那句话就在舌根底下压着,唇齿一松就会滚出来。但丁程鑫退开的那半步给了他一个缓冲,他感激那个缓冲,又隐隐有点遗憾。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丁程鑫站在厂房门口送他。墨绿色的铁门半开着,里面的光线漫出来把门槛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马嘉祺跨出去之后转过身,看着丁程鑫站在门槛里面,姜黄色的卫衣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剥了皮的橘子。
"马嘉祺。"丁程鑫叫他。
"嗯。"
"你下次来之前,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丁程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为什么。就提前告诉我。"
马嘉祺看着他那颗小痣和弯起来的嘴角,说:"好。"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去几步听见背后的铁门缓缓合拢,咔哒一声锁上了。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给丁程鑫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
丁程鑫秒回:"你还没上车。"
马嘉祺愣了一下,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丁程鑫发来一张照片,是透过厂房高窗拍的,画面上马嘉祺站在梧桐树下的背影,手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对话框。窗框的棱角在照片边缘投下一道斜线,把整个画面切成明暗两半,马嘉祺正好站在亮的那一半里。
马嘉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自己的背影他看了二十七年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此刻在丁程鑫的镜头里,他忽然觉得那个站姿、那个角度、那束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组合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丁程鑫说:"因为你走之前都会跟我说到了,今天还没说,所以肯定还没上车。"
马嘉祺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方的雨"那个文件夹,和那张水珠的改画放在一起。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丁程鑫,你说的爱是什么样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他盯着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跳出来又消失,消失又跳出来,反复了五六次。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壳都快握不住了。
最后丁程鑫回了一句:"我也在找答案。但好像快找到了。"
马嘉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初冬的风把他卫衣的兜帽吹得贴在后背上。他慢慢笑了,笑得眼眶有点发酸,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颗贴着手机壳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废墟里往上拱,顶开所有的泥土和石子,嫩绿色的芽尖马上就要冒出地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巷口的出租车走过去。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手机里装着那句"快找到了",而说出这句话的人现在就在背后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后面,可能正趴在窗台上看他离开的背影。
他要回去。他还要再来。他要把所有假的都撤了,然后站到丁程鑫面前,把唯一真的那部分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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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