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粮食和淡水够吗?”
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忘了问的问题。
船老大接话:
“够。出发前按五天的量备的,现在第三天,还能撑四五天。”
“那就熬着。”
张启山把罗盘扔回给船老大,“下锚,收帆,所有人轮班守夜。
齐八爷,你那个鲛珠先挂出来,让它指着方向,至少知道岛在哪个方位。”
齐铁嘴应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锦盒,打开,那颗拇指大小的鲛珠安安静静地躺在缎面上,莹白色的水光还在流转。
他取出鲛珠,用一根红绳穿了,系在船头的龙骨柱上。
鲛珠悬在半空中,起初一动不动,像一滴凝固的水。
然后它动了。
缓慢地、坚定地,鲛珠转向了东南方向,红绳绷成一条斜线,珠体微微发光,在灰蓝色的浓雾里像一只微弱的眼睛。
“东南。”齐铁嘴说,“岛在东南方向。”
“多远?”
“不知道。鲛珠只管方向,不管距离。”
张启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目光投向那片混沌的雾气深处。
雾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变得沉闷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那天夜里,出事了。
吴老狗睡不着。
他心里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在拽,在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扯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蹬到脚底下,盯着头顶的船板发呆。
舱里很暗,只有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然后他听见了。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声音。
是歌声。
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穿透了船板、穿透了木壁、穿透了他的皮肤,直接撞进脑子里。
吴老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坐了起来。
声音更清晰了。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海浪,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好几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旋律没有规律可循,但每一个音节都准确地落在人心上某个最柔软的位置。
吴老狗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没用。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从锁骨底下那些黑线的根部渗进来的,沿着经脉直接灌进脑海。
他咬了咬牙,撑着木壁站起来,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血都凉了半截。
船老大的两个伙计一个趴在舵轮上,一个瘫在桅杆底下,两个人的眼睛都是半睁的,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种恍惚的微笑,叫都叫不醒。
张日山半蹲在左舷的甲板上,一只手撑着刀鞘抵在地上,显然是在硬扛。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五爷……”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听那个声音。”
“我知道。”吴老狗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鲛人幻音。”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爹留下来的手札里提过这东西。东海深处有鲛族遗种,不是传说里织绢卖泪的美人鱼,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海中异类,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声波,不走耳窍、直透心神,勾起听者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遗憾,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攻击你的意志,它攻击你的记忆。
它会翻出你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件事,那个人,那个场景,放大一万倍塞进你脑子里,让你觉得那才是真实的,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然后你就不想回来了。
“齐八爷呢?”吴老狗站起来,四下张望。
“在船尾”张日山的声音断了一下,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像在驱赶什么东西,“他说他能压住。”
话没说完,船尾传来齐铁嘴的吼声。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老子跟你说你就别嗷嗷叫了行不行!”
吴老狗循声跑过去。
齐铁嘴盘腿坐在船尾甲板上,面前摆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法坛。
三根桃木钉插在甲板的缝隙里围成三角,三角中心放着那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贴着一张朱砂符。
他左手掐着指诀,右手握着一沓黄纸符咒,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全是汗,青筋从鬓角一直鼓到脖子上。
每念一句,他就撕下一张符咒,贴在铜铃上方引燃。
符纸在半空中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色的,不是正常的橘红色。
青色的火光向四周扩散开去,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晕。
光晕扫过的地方,那种空灵的女音就会减弱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但只是一瞬。
光晕散去,声音立刻又涌回来,比之前更浓、更密。
“老齐!”吴老狗蹲到他身边,“压得住吗?”
“压个屁!”
齐铁嘴满头大汗,“我这符是镇阴邪的,对鲛人幻音只能削弱,压不死!它们不是鬼,是活物,是一种声波,用镇邪的路数对不上号!”1
这鲛人幻音也太邪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