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出了松江府的港口,一路向东,头两天还算太平。
风是顺风,浪也不大,船身随着海面起伏,节奏均匀。
齐铁嘴甚至有闲心在甲板上支了张小桌,摆上他那套定星卦盘,对着海面比比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像个算命摊子搬到了海上。
吴老狗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
不是不想出去,是身上那股阴寒一到海上就加重了。
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锁骨下方的黑线在跳,一阵一阵地往心窝的方向拱。
齐铁嘴每天早晚给他扎两次针,银针扎下去的时候黑线会短暂地缩回去一截。
“五爷,你这东西不是普通的蛊毒在走,是在找你的命根子。”
齐铁嘴第三天早上扎完针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它在往心脉上钻。”
“我知道。”吴老狗靠着船舱的木壁,声音平淡。
齐铁嘴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银针收进牛皮卷里,一根一根排好,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找到归元鼎碎片之前,我能给你压住。”
“这话你说了三遍了。”
“那就当我啰嗦。”
齐铁嘴把牛皮卷系紧,塞进怀里,“五爷,有些事情说三遍是因为我心里没底,你别拆穿。”
吴老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老齐,你这辈子说话最实在的时候,就是你承认自己没底的时候。”
齐铁嘴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灌两碗药多睡一会儿,养精蓄锐。到了那片海域,不知道会碰上什么东西。”
变化是在第三天黄昏开始的。
吴老狗是被一种奇怪的安静弄醒的。
他推开舱门走上甲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片雾。
不是普通的海雾。
普通的海雾是白的,薄的,太阳一晒就散。
但眼前这片雾是灰蓝色的,浓稠得像化开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贴着海面翻滚着向船身逼近,高度齐人腰身,把整个船舷以下全吞了进去。
船好像漂在一锅浓汤里。
“什么时候起的雾?”吴老狗问。
站在船头的张启山没回头。
他的大衣被雾气打湿了一层,肩膀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人站在雾里像一尊石像。
“半个时辰前。”
是张日山的声音,从左舷传过来,“起得很突然,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围上来了。”
吴老狗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海面看不见了。
船好像悬在半空中,脚下是虚的,四周也是虚的。
“佛爷。”船老大从舵楼上下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指南针废了。”
张启山转过头。
“什么意思?”
“就是废了。”船老大把一个铜壳罗盘递过来,“您自己看。”
张启山接过去,低头一看。
罗盘里的指针在原地打转,转得飞快,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不只是指南针,”船老大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跑了八年这条海路,星辰方位我烂熟于心。”
张启山仰头。
头顶什么都没有。
不是阴天,不是云层遮挡,而是那层灰蓝色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四面八方合拢了,连天空都封死了。
上下左右,全是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船上的几盏油灯还亮着,光圈在雾里扩散不出去,被死死地压在方寸之间。
“迷阵。”齐铁嘴的声音从船尾响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最大的那个定星卦盘搬了出来,架在船尾的栏杆上,铜盘的转轴正在缓慢地自转,定星珠嵌在轴心里,表面的光泽一明一灭,像呼吸一样。
“天然的迷阵。”
齐铁嘴蹲在卦盘前,脸色严肃,“不是人布的,是这片海域本身就有的东西。
磁场、潮汐、水气,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形成的天然阵法。
我在古籍里看到过记载,但没亲眼见过。”
“能破吗?”张启山问。
齐铁嘴沉默了两息。
“佛爷,这种天然迷阵不是靠一两张符能破的。
它的阵眼在整片海域的潮汐规律里,你得把整个海洋的水文算清楚才能找到阵眼。我要是有那本事,我就不算命了,我去当海龙王。”
“那怎么办?”张日山问。
“等。”齐铁嘴站起来,“月圆之夜潮汐最盛,气场最薄,到那个时候迷阵会自己开一道口子。
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在阵里漂着。鲛珠能辨方向,但穿不了阵。”
“月圆还有几天?”
齐铁嘴掐了掐指头。
“三天。”
尹新月一直站在舱门口,没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船舷外那片灰蓝色的浓雾上,眉头微蹙。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银链,链子的另一端拴着那块辟邪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