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们很久了。”
青铜匣里的声音贴着匣壁传出来,细而哑,像有人在水底说话。
张启山的枪口没有动。
“出来。”
匣内那只手指缓慢地收紧,黑线顺着指节往上爬,没入袖口。
青铜盖又往上抬了一寸,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个女人。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皮肤没有半点血色,双眼却睁得极大。
她的瞳孔里没有灯火倒影,只有一层浑浊的灰白。
齐铁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人还是”
“活人。”
吴老狗的声音从尹新月肩侧传来。
他盯着那张脸,胸口一阵发闷,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女人脖颈上的黑线与他身上的一模一样,甚至连蔓延的方向都相同,都是从左手腕一路往上,绕过心口,朝着眉心汇聚。
不一样的是,她的黑线已经结到了眉间。
一枚黑色的菱形印记,嵌在她眉心,像干涸的血痂。
“她也是换命契的人。”吴老狗道。
张启山偏头看他:“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吴老狗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疼缓过去,才道:
“因为她身上的契印已经死了。”
齐铁嘴听得头皮发麻:“什么叫契印死了?”
“人还活着,命已经没了。”
青铜匣里的女人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喉咙里像卡着沙砾。
“你果然看得见。”
她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匣盖边缘,指甲划过青铜,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看见了什么?”
吴老狗没有回答。
女人的目光穿过张启山,落在他身上。
“你身上有阴山心。”
她又看向张启山。
“你身上有张家血。”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尹新月脸上,灰白的眼睛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身上有被换走的命。”
尹新月握紧匕首,刀尖微微抬起。
“你到底是谁?”
“我叫阿姮。”
女人说,“曾经是守楼人的女儿。”
“曾经?”
“现在是楼心的锁。”
她话音落下,青铜匣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吴老狗心头一跳。
下一刻,张启山掌中的阴山心自行震动起来,隔着衣料发出沉闷的嗡鸣。
那声音极低,却像与地面下的心跳重合,咚的一下,震得吴老狗眼前发黑。
张启山立刻攥紧手指。
“它在动。”
“不是它在动。”吴老狗说,“是楼心在叫它。”
“把它给我。”
阿姮朝张启山伸出手。
“放进匣里,门就会开。”
齐铁嘴急忙道:“佛爷,别听她的!这女人连自己是不是活人都说不清楚,谁知道匣子里头是不是”
“是棺材。”吴老狗打断他,“而且里面不止她一个。”
四周的黑雾忽然停了一瞬。
阿姮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知道得太多。”
“所以你才一直拖着我们。”
吴老狗撑着尹新月站直了些,“你要找的是阴山心的主人,不是张启山,也不是尹新月。
刚才你故意说归元鼎,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看谁会被楼心认出来。”
阿姮的手停在半空。
“楼心认出了你。”
“不对。”吴老狗看向那只青铜匣,“它认出的不是我,是我身上的东西。”
“有区别吗?”
“有。”
吴老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东西可以拿走,人不行。”
张启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吴老狗仍然看见了其中压着的东西。
不是询问,也不是责备,而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吴老狗心里一沉。
“别乱来。”
“我还没说话。”
“你脸上写着了。”
张启山抬眼,枪口仍对着青铜匣。
“齐八,找第二条路。”
齐铁嘴一怔:“现在?”
“现在。”
“那这个女人”
“我看着。”
“您一个人看着她?”
“够了。”
齐铁嘴咬了咬牙,拽着张日山就往石台另一侧走。
张日山经过吴老狗身旁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黑线已经越过耳根,贴着鬓角向上延伸。
那张脸仍旧是吴老狗的脸,只是血色褪得太干净,嘴唇也泛着青。
“佛爷。”张日山低声道,“五爷的情况不对。”
“我知道。”
“不是伤口。”
“我知道。”
张启山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已察觉。
尹新月伸手扶住吴老狗,掌心隔着衣袖碰到他的手臂。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皮肤下有一股冰冷的东西游过,细细密密,像无数根线缠住了骨头。
吴老狗身体一僵,猛地抽回手。
尹新月看着他:“很疼?”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都是快不行了。”
“尹小姐什么时候学会跟齐八抢话了?”
“跟他学不需要本事。”
她语气平静,眼底却压着一层深色。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不必这样。”
“哪样?”
“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尹新月没有说话。
青铜匣里的阿姮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吴老狗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蹭过袖口。
那道黑线正在缓慢收紧,他能清楚感觉到阴气一点点往五脏六腑里钻,先是肺腑发冷,接着肝脾泛起钝痛,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旧的腥味。
换命契并没有因为尹新月活下来而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扎根。
最初是手腕,然后是经脉,再到心口。
如今那枚阴山心像一块烧红后浸进冰水的铁,牢牢嵌在他胸腔深处,和每一次心跳一起收缩。
他试着调动内息。
气息刚行至膻中,便被一股阴冷之力截断。
那股力量没有半点外来的痕迹,仿佛本来就是他的血肉,顺着经脉生长出来,连剥离的方向都找不到。
吴老狗脸色微变。
“怎么了?”尹新月问。
“没什么。”
他再次运气。
这一次,胸口骤然一痛,喉头涌上一股血腥味。吴老狗硬生生咽了回去,肩膀却晃了一下。
张启山立刻转身。
“坐下。”
“我站着也能”
“坐下。”
声音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吴老狗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被尹新月扶到石台边坐下。
张启山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两根手指刚落下,吴老狗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腕侧渗入,沿着经脉缓慢流动。
那不是普通的内力,更像某种带着灼意的血气,遇到体内阴寒后,竟没有冲撞,反而主动将那股寒意包裹起来。
吴老狗的胸口顿时松了半寸。
紧接着,张启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收手。”
“还没完。”
“已经够了。”
吴老狗反扣住他的手腕,声音低得发哑:“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回答。
吴老狗盯着那张冷硬的脸:“你的阳气在往我这里走。”
“你想多了。”
“我做了一辈子狗,没做过瞎子。”
他抓着张启山的手没有松开。
“你血气一动,我这里就暖。
你再渡下去,我活不了多久不知道,但你一定会先虚。”
张启山道:“你活着就行。”
“那尹新月呢?”
这句话落下,四周安静了。
尹新月抬起眼。
张启山的手指收紧,腕骨在吴老狗掌下硌得生疼。
“她已经活了。”
“她活了,是因为你拿我换的。”吴老狗道,“
现在你又拿自己来填我。佛爷,你是打算把九门的人都拿来给自己补窟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