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吴老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身上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被子盖得再厚也没用。
他索性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到长廊上。
三寸丁跟在他身后。
廊下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靠着柱子坐下来,把三寸丁抱在怀里取暖。
“还没睡。”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吴老狗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张启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长廊的另一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走过来,在离吴老狗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轮廓更加深邃,也更加冷硬。
“睡不着。”吴老狗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声音有些缥缈。
张启山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口酒。
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有些辛辣,有些醇厚。
吴老狗吸了吸鼻子。
“好酒,可惜我现在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
张启山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
“隔世楼里有解药,齐八说的。”
“齐八的话你也信,他连自己明天早上吃什么都算不准。”
吴老狗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惫懒。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三寸丁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你恨我。”
张启山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老狗摸着狗耳朵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那一轮圆月。
“恨不恨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以前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张启山偏过头看着他,“大哥的事,你也记不清了?”
听到大哥两个字,吴老狗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张启山。
“别说。”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想在快死的时候,才听你那些迫不得已的解释。”
“那显得我这人太没骨气,临了还要给你找个台阶下。”
张启山盯着他,眼底有些发红。
“我没想解释。”
“那你提他干什么?”
吴老狗转过脸去,“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吴家的大哥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吴老狗。”
张启山握着酒壶的手指,在壶身上抓得很紧。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你不会死。”
吴老狗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浓浓的自嘲。
“张大佛爷,您管天管地,连长沙城的驻军都管得服服帖帖。”
“可您管得了阎王爷的生死簿吗。”
“我这条命,三天前就已经判给阎王了,您拿什么去争。”
张启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1
这段戏看得我好揪心
“我偏要争。”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地上。
“你换了新月的命,这债,得我来还。”
“在你还清我张家的债之前,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吴老狗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张启山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跟这个男人争辩,从来都没有赢的可能。
“随便你吧。”
吴老狗叹了口气,抱着狗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佛爷,夜深了,早点睡。”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
张启山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的酒壶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仰头将壶里的酒一饮一调,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烫。
“吴老狗……”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他必须在剩下的三天里,把那条命给抢回来。
吴老狗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刚才在廊下,提起大哥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疼了一下。
那是吴家最深的伤口,也是他和张启山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当年如果不是张启山下的命令,大哥也不会死。
他恨过张启山,甚至想过要他的命。
可当看到张启山抱着新月,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时,他突然觉得累了。
恨一个人,太费力气了。
他这辈子活得太累,每天都要算计着怎么让吴家在长沙城立足,怎么护着手底下那帮兄弟和狗。
如今能用这一条命,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做个了断,倒也是个解脱。
只是张启山这个疯子,为什么偏偏不放手。
他走到床边躺下,三寸丁也跟着爬了上来,贴着他的肚子趴着。
“三寸丁,你说他是不是傻。”
吴老狗摸着狗毛,喃喃自语。
“为了一个快死的人,去闯隔世楼,值得吗。”
狗不会回答他,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噜声。
屋外,张启山依旧站在廊下。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知道吴老狗在想什么。
那个人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用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来掩饰所有的痛苦。
当年大哥的事,确实是他欠吴家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眼睁睁地看着吴老狗去死。
“佛爷。”
张日山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启山收回视线,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
他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大步往府外走去。
张日山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张府,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床上的吴老狗,在听到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眼角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很快就隐入了鬓角。
“张启山,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