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月站在回廊上,看着张日山急匆匆地从客房方向走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审视。
“日山,这几天佛爷都在忙些什么呢。”
张日山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行礼。
“回夫人,佛爷在忙军饷和矿区后续的事情。”
“军饷?”尹新月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他,“军饷的事需要连着三天不回正房睡?”
“佛爷体恤下属,最近军务确实繁忙。”
“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尹新月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这命是怎么保下来的,我心里有数。”
“那天在矿区,我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睡了一觉就全好了。”
张日山没有接话,依旧保持着低头立正的姿势,像一尊木雕。
“还有,吴五爷呢。”
“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他来府里走动。”
“五爷最近身体抱恙,在吴家静养。”张日山回答得滴水不漏。
尹新月冷笑了一声。
“静养?我怎么听说,吴家的狗这几天叫得厉害,连大门都锁了。”
“日山,你跟了佛爷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要是让我查出来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日山依旧低着头。
“属下不敢。”
尹新月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拂袖而去。
张日山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他知道瞒不住多久了。
尹新月是新月饭店的大小姐,见多识广,心思比一般人要细密得多。
只要她想查,长沙城里就没有她查不到的事。
与此同时,客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齐铁嘴刚推开门,就被迎面飞来的一只枕头砸了个正着。
“哎哟。”
齐铁嘴抱着枕头,一脸委屈地看着床上的吴老狗。
“五爷,您这又是发哪门子邪火啊。”
“你还有脸问我。”
吴老狗撑着身子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又是一阵咳嗽。
“你那嘴是不是漏风的筛子。”
“我前脚刚把信写好,后脚张启山就找上门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把狗托付给你了。”
齐铁嘴把枕头放回椅子上,急得直跳脚。
“五爷,这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齐铁嘴虽然平日里话多了点,但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信是佛爷自己去你家翻出来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吴老狗愣了一下。
“他自己翻出来的?”
“可不是嘛。”齐铁嘴叫屈,“佛爷把门都踹烂了,带着人把吴家翻了个底朝天。”
“他看见那封信,脸当场就黑了,跟要杀人似的。”
吴老狗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黑线的手。
原来是这样。
张启山是自己找过去的。
“五爷,您就别怪我了。”齐铁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您老实告诉我,那换命契,真的没别的法子了。”
“有啊,等死就是最好的法子。”
“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齐铁嘴连连摆手,“佛爷明天就要带我去隔世楼了,那地方听说九死一生,佛爷要是出了什么事,这长沙城可就乱了。”
吴老狗抬头,盯着齐铁嘴。
“他真要去?”
“那还有假?佛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齐铁嘴叹了口气。
“五爷,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
“为了佛爷,连命都不要了,到头来连个好脸色都捞不着。”
吴老狗自嘲地笑了一声。
“谁说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欠张家的,这次算还清了。”
“还清了?”齐铁嘴摇头,“情债这东西,哪有还得清的。”
吴老狗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黑线已经开始往他的耳后蔓延,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正一点点剥夺他的知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限真的要到了。
齐铁嘴走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三寸丁趴在床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吴老狗垂在床沿的手指。
吴老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三寸丁,明天要是张启山没回来,你就跟着八爷走吧。”
“八爷虽然嘴碎了点,但心眼不坏,不会少你一口吃的。”
小狗哼唧了两声,把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虚弱,这几天都不怎么闹腾了。
吴老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其实不怕死。
从他入这行开始,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可他没想过,自己会死在张启山的府邸里,死在那个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义庄里躺着,等黑线爬满全身,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张启山偏偏要把他拽出来。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霸道得不讲道理。
“佛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而在张府的另一端,尹新月已经带人来到了吴家大门前。
看着那扇被踹坏的木门,以及院子里焦躁不安的狗群,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去查。”
她对身边的亲信吩咐道。
“查查这几天吴五爷到底去了哪里,还有,佛爷那天在矿区到底带回了什么药。”
她不傻,很多事情只要连在一起想,就能看出端倪。
张启山的反常,张日山的隐瞒,还有吴老狗的失踪。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可能。
“佛爷,你最好别瞒我太深。”
尹新月咬了咬牙,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