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走后,张府客房里就只剩两个人和一条狗。
三寸丁趴在吴老狗枕头边上,鼻子拱着他耳朵,尾巴偶尔扫一下被面。
吴老狗没有睡着。
眼睛闭着,呼吸刻意放平,但眼皮底下眼珠在动。
张启山坐回了窗边。
椅子离床三步远,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床上那人的侧脸。
黑线在烛光底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从耳后一路延伸下去,没入衣领,看不到尽头。
白天还只在下颌骨,现在已经拢住了左耳。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吴老狗没动。
“你呼吸频率变了。”张启山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陈述句一样丢出来,“从齐铁嘴走的时候就醒着。”
沉默持续了几息。
三寸丁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哼。
吴老狗睁眼了。
天花板的木梁映在他瞳孔里,摇摇晃晃的暖色烛光把他半张灰白的脸涂上一层薄薄的暖。
他没转头,盯着天花板说话,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
“佛爷,你把我放回去。”
“放回哪里,棺材?”
“义庄也行,吴家也行,哪里都行。”吴老狗终于侧过脸来看他,“你把尹小姐照顾好就行了,我这事……真的不用管。”
张启山没接话。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床边。
三步的距离走了三步,不快不慢。
站定的时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吴老狗身上,压住了大半张床。
“契书。”
“什么?”
“换命契,你按手印的那份。在哪儿。”
吴老狗的视线闪了一下。
很短,一瞬就收回来了,重新看向天花板。
“烧了。”
“你说谎的时候跟你那些狗一个德行。”张启山的语气里没有笑意,“不敢看人。”
三寸丁像是听懂了似的呜了一声。
吴老狗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右手搭在被子上面,指尖微蜷,手背上那些黑线蜿蜒着,根根分明。
张启山看着那只手。
三天前这只手还在给三寸丁梳毛,指甲缝里卡着狗粮碎渣,掌心有常年握绳磨出来的茧。
长沙城里最不惹眼的一双手。
连握拳的姿态都是松松垮垮的,像什么都攥不紧也不想攥紧。
他把吴老狗的手翻过来。
掌心正中间有一个暗红色的圆形印记,边缘发黑,像烙上去的印章。
契书的印。
吴老狗终于有了反应。
他想把手抽回去,被张启山捏着手腕摁住了。
力道不大,但吴老狗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点力道就够。
“张启山。”
“嗯。”
“你攥着我的手干什么,像话吗。”
张启山低头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抬起眼来的时候,目光对上吴老狗躲闪着的视线。
“为什么。”
两个字。
不是质问的口气。
但比质问更难扛。
吴老狗吞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黑线跟着起伏。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户外头漆黑的院子。
“没有为什么。”
“九门兄弟,帮把手。”
“帮把手。”张启山重复这三个字,声调平得过分,“你拿命去换,叫帮把手。”
“佛爷你别”
“吴老狗。”张启山松开了他的手腕。
站直身子,垂眼看着他的角度没变,语气也没变。
像在部署军令一样,字字清楚,没有商量余地。
“你给我听好了。七天之内我会找到破契的法子,在那之前你不许死。”
吴老狗张了张嘴。
“这不是商量。”
沉默。
“佛爷。”吴老狗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何苦。”
张启山背过身往门口走。
手按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问我何苦。”
声音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头,轻得跟叹息差不多。
“那我问你,三天前你按手印的时候,你问过自己何苦没有。”
门关上了。
三寸丁的脑袋搁在吴老狗的手背上,舌头伸出来舔着那个暗红色的印记。
吴老狗盯着紧闭的房门。
烛光照着他的眼睛,里头有点亮的东西在晃,说不清是火光还是别的。
他把那只手从三寸丁嘴底下抽出来,反手覆在自己眼睛上。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声音碎在掌心里,听不清了。
院子外面,张日山等在廊下。
张启山出来的时候脸色看不出什么,步子稳当,跟平时一样。
但张日山跟了他十几年,看得出来。
佛爷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点了三下。
轻的。
别人不会注意到。
但张日山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他只在制定最高优先级作战计划的时候,才会这样敲指头。
上一次是日本人打过来那回。
“副官。”
“属下在。”
“明天一早,把齐铁嘴叫来。备车,带上长途的物资补给。”
张启山停了一步,侧脸在月光底下轮廓分明,声音压得很沉。
“隔世楼,我亲自去。”
张日山没问为什么不派人去。
他只点了下头。
“是。”
月光照着张府后院的青石路,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远了。
客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盏烛火,和一个缩在被子里的人形轮廓。
七天。
从今夜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