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发现不对劲,是从第三天上午开始。
尹新月醒了。
胸口的伤口干干净净,连疤都没有,好像那颗子弹根本不存在。
全府上下松了一口气,管事的去备庆功宴,丫鬟忙着熬粥换褥子。
只有张启山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没动。
新月醒之前他翻遍了长沙的医馆,找了七个外科大夫三个洋人军医。
所有人同一个意思:没救了。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调兵遣将的手发不出一道命令。
然后人活了。
毫无道理地活了。
什么叫毫无道理。
张启山不信这四个字。
矿区那帮人用的是德制穿甲弹,贯穿伤不会无缘无故自愈,有人动了手脚。
他把那天在场的人名全过了一遍。
张日山在,齐铁嘴在,解九派的人在后头接应,陈皮站高处放冷枪掩护……
吴老狗在。
“吴五爷呢?”
张日山回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顿”字被张启山抓得死死的。
“副官。”
“……属下最后见五爷是三天前,矿区撤退的时候,他跟大队走散了。”
走散了。
吴老狗带着一群狗在长沙城的巷子里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他跟大队走散了。
张启山没说第二句话。
“去吴家。”
吴家大门闩得结实,门缝里传出狗叫。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叫声尖利又绝望,爪子刨门板刨得木屑往下掉。
张日山上前正要撞门,张启山一脚踹上去了。
门闩断成两截。
满院的狗扑出来,绕着张启山的腿转圈,呜呜咽咽拽他裤脚往屋里拖。
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那本厚册子和一封信。
张启山拿起来翻了两页。
三寸丁,公,四岁,怕打雷,打雷的时候拿旧衣服盖住它脑袋就行。
黑背,母,六岁,肠胃不好,禁鸡骨头。
小花,公,两岁,认张日山,跟他亲……
一条一条,几十只狗,每只的脾气口粮病历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了,墨迹有洇开的水痕。
这不是交代后事,这是遗书。
张启山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里那几张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
纸角变形,字迹模糊。
旁边信封上写的是“齐八收”。
没有写张启山收。
齐八。
他把狗给齐八。
那一瞬间胸腔里窜上来的东西不是怒,比怒更闷更沉,像有人拿砂纸在胸骨内侧来回搓。
“他凭什么。”
声音低得几乎没有。
张日山在门口听见了,往后退了一步。
佛爷已经在往外走了。
步子快得军靴钉底擦出火星,张日山一路小跑才跟上。
“佛爷,属下打听过了,城南义庄最近…”
话没说完人已经上了车。
义庄的门半掩着。
院里头比吴家还安静,连只鸟都没有。
老槐树底下有一口薄棺,棺材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歪了一条缝。
三寸丁的脑袋从缝里探出来,正在疯了一样刨木头。
看见张启山来了,小狗呜咽一声,整个身子从缝里挤出来,叼着他的裤脚往棺材那边拽。
张启山走过去。
三步,两步。
一步。
掀开棺盖的时候,张启山的手是稳的。
棺材里头的人不稳。
吴老狗躺在白茬木板上面,脸色灰白发青,从衣领里露出来的黑线蔓到了下颌骨的位置。
呼吸浅得看不见起伏。
还有气。
张启山蹲下去,手探到那人颈侧。
脉搏微弱,跳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快绷断的弦。
皮肤冰凉,那些黑线摸上去粗粝得割手。
他抬手把人后颈扣住,往外拉。
吴老狗轻得过分。
本来就不胖的人三天之间像被抽空了,整个人提起来挂不住几两肉,骨架子硌手。
张启山单膝跪在棺材边沿,把人翻过来面朝上。
吴老狗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睁又睁不开。
“吴老狗。”
叫了一声,那人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沉下去:“五爷。”
这回那双眼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目光涣散,焦距调了好几秒才对准面前的人。
然后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什么。
张启山俯下身才听清。
“佛爷,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
一把将人从棺材里捞出来,甩上肩背起来就往外走。
三寸丁欢叫着跟在后面跑。
吴老狗趴在他背上,骨头搁得他肩膀发疼。
走到义庄门口那条路上,背上的人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攥住他肩头的衣料。
接着膝盖顶了一下他后腰,挣的力气很小但很明确。
“放我下去。”
张启山没停。
“张启山,放我下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急,“这不关你的事。”
“什么不关我的事。”
脚步没停,一步一步钉在地面上,语速平得发沉。
“你躺进棺材了,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吴老狗趴在他后背上,额头抵着他颈窝的位置,半张脸被黑线吞了,另外半张惨白。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断断续续的,烫一下凉一下。
“九门各管各命,这是规矩。”
吴老狗还在挣,肘弯撑着他肩膀想把自己撑起来,“我死我的,碍着谁了。”
张启山站住了。
就在张府大门正对面的青石路中间。
两边的卫兵啪一声立正,目不斜视。
张日山在后头停下脚步,手按着刀柄没出声。
“你换的是我夫人的命。”
张启山偏过头,声音贴着吴老狗的耳朵说的。
不高不低,字字清楚,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条命,姓张。”
背上的人安静了。
呼吸都浅了半拍。
张启山把人背进了张府正门。
齐铁嘴是半夜被叫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还有半边枕头印,怀里抱着三本书。
看见吴老狗躺在客房床上那个样子,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你他娘的……”开口第一句就破了音,“你疯了啊五爷!”
吴老狗闭着眼没理他。
三寸丁趴在床尾看门似的盯着齐铁嘴。
张启山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茶没动过,凉透了。
“翻。”就一个字。
齐铁嘴打开古籍翻了半个时辰。
翻到被血迹糊住那一页的时候,手晃了一下。
血迹底下露出来的残字,他辨认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佛爷。”声音压住了发颤,“后头还有字。”
“说。”
“换命契不是死局……有解。但要解读完整的破契条件,得去一个地方。”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指尖点在残页最后几个模糊的字上。
“隔世楼。”
窗外起了风,槐花的气味卷进来。
张启山站起来,茶盏里凉透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涟漪。
他没看吴老狗。
吴老狗也没睁眼。
但整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