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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这条命,姓张

九门:五爷他把命换出去了

张启山发现不对劲,是从第三天上午开始。

尹新月醒了。

胸口的伤口干干净净,连疤都没有,好像那颗子弹根本不存在。

全府上下松了一口气,管事的去备庆功宴,丫鬟忙着熬粥换褥子。

只有张启山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没动。

新月醒之前他翻遍了长沙的医馆,找了七个外科大夫三个洋人军医。

所有人同一个意思:没救了。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调兵遣将的手发不出一道命令。

然后人活了。

毫无道理地活了。

什么叫毫无道理。

张启山不信这四个字。

矿区那帮人用的是德制穿甲弹,贯穿伤不会无缘无故自愈,有人动了手脚。

他把那天在场的人名全过了一遍。

张日山在,齐铁嘴在,解九派的人在后头接应,陈皮站高处放冷枪掩护……

吴老狗在。

“吴五爷呢?”

张日山回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顿”字被张启山抓得死死的。

“副官。”

“……属下最后见五爷是三天前,矿区撤退的时候,他跟大队走散了。”

走散了。

吴老狗带着一群狗在长沙城的巷子里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他跟大队走散了。

张启山没说第二句话。

“去吴家。”

吴家大门闩得结实,门缝里传出狗叫。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叫声尖利又绝望,爪子刨门板刨得木屑往下掉。

张日山上前正要撞门,张启山一脚踹上去了。

门闩断成两截。

满院的狗扑出来,绕着张启山的腿转圈,呜呜咽咽拽他裤脚往屋里拖。

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那本厚册子和一封信。

张启山拿起来翻了两页。

三寸丁,公,四岁,怕打雷,打雷的时候拿旧衣服盖住它脑袋就行。

黑背,母,六岁,肠胃不好,禁鸡骨头。

小花,公,两岁,认张日山,跟他亲……

一条一条,几十只狗,每只的脾气口粮病历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了,墨迹有洇开的水痕。

这不是交代后事,这是遗书。

张启山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里那几张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

纸角变形,字迹模糊。

旁边信封上写的是“齐八收”。

没有写张启山收。

齐八。

他把狗给齐八。

那一瞬间胸腔里窜上来的东西不是怒,比怒更闷更沉,像有人拿砂纸在胸骨内侧来回搓。

“他凭什么。”

声音低得几乎没有。

张日山在门口听见了,往后退了一步。

佛爷已经在往外走了。

步子快得军靴钉底擦出火星,张日山一路小跑才跟上。

“佛爷,属下打听过了,城南义庄最近…”

话没说完人已经上了车。

义庄的门半掩着。

院里头比吴家还安静,连只鸟都没有。

老槐树底下有一口薄棺,棺材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歪了一条缝。

三寸丁的脑袋从缝里探出来,正在疯了一样刨木头。

看见张启山来了,小狗呜咽一声,整个身子从缝里挤出来,叼着他的裤脚往棺材那边拽。

张启山走过去。

三步,两步。

一步。

掀开棺盖的时候,张启山的手是稳的。

棺材里头的人不稳。

吴老狗躺在白茬木板上面,脸色灰白发青,从衣领里露出来的黑线蔓到了下颌骨的位置。

呼吸浅得看不见起伏。

还有气。

张启山蹲下去,手探到那人颈侧。

脉搏微弱,跳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快绷断的弦。

皮肤冰凉,那些黑线摸上去粗粝得割手。

他抬手把人后颈扣住,往外拉。

吴老狗轻得过分。

本来就不胖的人三天之间像被抽空了,整个人提起来挂不住几两肉,骨架子硌手。

张启山单膝跪在棺材边沿,把人翻过来面朝上。

吴老狗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睁又睁不开。

“吴老狗。”

叫了一声,那人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沉下去:“五爷。”

这回那双眼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目光涣散,焦距调了好几秒才对准面前的人。

然后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什么。

张启山俯下身才听清。

“佛爷,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

一把将人从棺材里捞出来,甩上肩背起来就往外走。

三寸丁欢叫着跟在后面跑。

吴老狗趴在他背上,骨头搁得他肩膀发疼。

走到义庄门口那条路上,背上的人忽然动了。

先是手指攥住他肩头的衣料。

接着膝盖顶了一下他后腰,挣的力气很小但很明确。

“放我下去。”

张启山没停。

“张启山,放我下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急,“这不关你的事。”

“什么不关我的事。”

脚步没停,一步一步钉在地面上,语速平得发沉。

“你躺进棺材了,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吴老狗趴在他后背上,额头抵着他颈窝的位置,半张脸被黑线吞了,另外半张惨白。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断断续续的,烫一下凉一下。

“九门各管各命,这是规矩。”

吴老狗还在挣,肘弯撑着他肩膀想把自己撑起来,“我死我的,碍着谁了。”

张启山站住了。

就在张府大门正对面的青石路中间。

两边的卫兵啪一声立正,目不斜视。

张日山在后头停下脚步,手按着刀柄没出声。

“你换的是我夫人的命。”

张启山偏过头,声音贴着吴老狗的耳朵说的。

不高不低,字字清楚,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条命,姓张。”

背上的人安静了。

呼吸都浅了半拍。

张启山把人背进了张府正门。

齐铁嘴是半夜被叫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还有半边枕头印,怀里抱着三本书。

看见吴老狗躺在客房床上那个样子,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你他娘的……”开口第一句就破了音,“你疯了啊五爷!”

吴老狗闭着眼没理他。

三寸丁趴在床尾看门似的盯着齐铁嘴。

张启山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茶没动过,凉透了。

“翻。”就一个字。

齐铁嘴打开古籍翻了半个时辰。

翻到被血迹糊住那一页的时候,手晃了一下。

血迹底下露出来的残字,他辨认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佛爷。”声音压住了发颤,“后头还有字。”

“说。”

“换命契不是死局……有解。但要解读完整的破契条件,得去一个地方。”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指尖点在残页最后几个模糊的字上。

“隔世楼。”

窗外起了风,槐花的气味卷进来。

张启山站起来,茶盏里凉透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涟漪。

他没看吴老狗。

吴老狗也没睁眼。

但整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