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张真源去了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拿东西。他白大褂还挂在更衣室柜子里,听诊器平时有两支,一支随身带着那支旧的,另一支放在柜子里备用的。他来拿备用的那支。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副本六走廊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那个是冰邮局和糖屋混在一起的酸,这个是酒精和碘伏和地板蜡混在一起的苦。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没停。柜子在走廊尽头,他拧开锁,白大褂口袋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他的。是之前某个实习生日落在这里的交班记录。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拿了备用听诊器,锁柜子。
出来的时候路过急诊大厅。电视挂在墙上,静音,字幕滚动。他扫了一眼。普通新闻。车祸。天气。菜价。没有副本。没有系统。没有倒计时。
他站在大厅里站了三十秒。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两支,一旧一新,金属头碰在一起,叮了一声。他摸了一下耳后——不是他的耳后,是丁程鑫的耳后——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后面,确认自己没有那个孔。没有。只有丁程鑫有。只有他们七个人各自带着各自的东西。外面的人不知道。
他走出去。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医院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对着停车场。他看了一眼。普通的安防摄像头。不是路灯杆上那种。他盯着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回来的时候贺峻霖在客厅里等他。小家伙坐在茶几上——不是旁边,是上面——光脚踩在桌面上,脚趾勾着桌沿,手里拿着那片振膜对着灯看。张真源进门的时候他抬头。
"你去了好久。"
"拿了个东西。"
张真源把备用听诊器放在茶几上。两支并排。旧的金属头有划痕,新的亮得反光。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把振膜也放在茶几上,三个物件排成一排:旧听诊器、新听诊器、振膜。
"三个。"小家伙说。
"嗯。"
"哪个是给你的。哪个是给别人的。哪个是给——"
他没说完。脚趾在桌沿上勾紧了一下。
张真源明白他没说出来的那个词。
"振膜不是给谁的。"他说。"是分出来的。你身体里分出来的。它属于你。"
"但它缺了一块。墙上那半面还有一块。"
"那也是你的。"
贺峻霖低头看振膜。透明的。七个名字缩微版印在上面。他折起来,塞回口袋。
"张真源。"
"嗯。"
"如果第七天来了。新人进来了。他们看见我。看见我脚踝上这个。"他抬了一下脚,逗号结在毛线红线上晃了一下。"他们会觉得我——"
"他们觉得什么不重要。"
"你说不反应也是一种反应。"
"我说的是选反应。不是不反应。"
贺峻霖把脚放下来。踩在张真源的影子上。光脚。脚趾踩着他的鞋尖。
"那我选什么。"
张真源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的脚趾踩在自己鞋尖上。然后他拿起茶几上那支新听诊器,挂在贺峻霖脖子上。
"先挂着。"他说。"挂着就知道它在。知道它在就不用急着给谁看。"
贺峻霖低头看脖子上的听诊器。金属头垂在胸口,比他的胸口大。他捏了一下金属头,凉的。
"好。"
第二天。
宋亚轩把围棋子摆了一排。
不是下棋。是摆。茶几上。黑的。一颗一颗从棋盒里倒出来,摆成一条直线,从茶几这头到那头,一共四十二颗——和马嘉祺掌纹交点那个洞里原来的刻痕数一样。他摆的时候没数,摆完数了一下,刚好四十二。
马嘉祺站在旁边看着。
"四十二。"
"嗯。"
"为什么四十二。"
"不知道。手摆的。摆完刚好。"
马嘉祺伸手,拿起最后一颗,放在第一颗前面。四十三。
"加一颗。"
"为什么加。"
"因为还活着。"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棋盒里又倒出一颗,放在第四十三颗前面。四十四。
"再加一颗。因为还在走。"
马嘉祺拿起那颗第四十四颗,翻转了一下,黑的变白的,放在四十三旁边。
"黑白都有。"
两颗棋子并排。黑和白。在茶几上。
宋亚轩低头看着这两颗棋子。胸口围棋子顶着卫衣的位置跳了一下。不是心跳。是棋子在身体里感应到了茶几上的同类。他把手掌覆上去,按了一下。
"副本七。"他说。
"嗯。"
"不管来什么人。不管他们带着什么。我们还是我们。"
"是。"
"伤疤是真的。故事是真的。前六次是真的。"
"是。"
"那他们赌什么。"
马嘉祺拿起那颗黑棋子,在指间转了一下。
"赌我们什么时候觉得不值得了。"
宋亚轩沉默了。
"伤疤不可怕。故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天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身上的疤,觉得不值得。那就是他们赢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宋亚轩从茶几上拿起那颗白棋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白的。光滑的。和胸口那颗暗红色的糖心不一样。和掌心里那颗焦糖裹的也不一样。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写过的。
"因为第七次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白棋子放回茶几。放在黑棋子旁边。两颗挨着。
"第一次的时候不知道会疼。第六次的时候已经知道会疼了。还是走了。第七次知道会疼、知道有人在看、知道有人在押——还是会走。不是因为值得。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不走才是真的疼。"
马嘉祺看着茶几上的黑白两颗棋子。然后他伸手,把四十四颗棋子全部拢回来,哗啦一声倒进棋盒里。盖好盖子。
"收了。"他说。"不摆了。棋子是棋子。人是人。别把人摆成棋子。"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下空了的茶几。然后他笑了。很小的一个。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
第二天晚上。
丁程鑫发现了一件事。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耳后那个透光孔突然对焦了——不是自动的,是他主动的。他发现自己能控制它。像控制眼球转动一样,他能让孔底那颗组织转、对焦、变焦。他试着对准镜子里的自己——耳后孔对着镜面——孔底镜头对焦在镜面里他自己的耳后孔上,无限递归,像两面镜子对着照。
然后他试着对准窗户。窗外黑了。路灯杆上的摄像头在转。他对焦过去——孔底镜头拉近——他能看到摄像头表面的灰尘、红外灯周围的细小裂纹、灯杆上的锈迹。像一台望远镜。长在身体里的望远镜。
他吐掉牙膏沫。擦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耳后孔。
摄像头。
系统说耳后那个洞从副本七开始也是摄像头。但丁程鑫现在知道了——它不只是摄像头。它是镜头。能拍。能看。能拉近。能对焦。能选择看什么。
和刘耀文的相机一样。但长在身上。拔不掉。
他走出浴室。刘耀文在走廊里等他。
"你站这儿多久了。"
"刚出来。"刘耀文举起相机。对着丁程鑫的耳后。"你刚才耳后亮了一下。比平时亮。"
"我能控制它。"
"什么意思。"
"像镜头。我能转。能对焦。能选择看什么。"
刘耀文放下相机。看着他。
"那它拍你的时候,你能拍回去。"
"能。"
刘耀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举起相机,对准丁程鑫的耳后孔,按快门。
"咔嚓。"
闪光灯没亮。但丁程鑫耳后孔亮了一下。对着相机镜头。像在回拍。
"它拍了。"丁程鑫说。
"我知道。"
刘耀文低头看屏幕。照片里丁程鑫的耳后孔是一个小黑点,但黑点里面有一粒极小的光——红外反射。像一颗星星在黑洞里。
"你拍它。它拍你。谁拍谁。"刘耀文说。
"互相的。"
"那观众看我们的时候——"
"我们也在看他们。"
丁程鑫走回客厅。刘耀文跟在后面。客厅里灯还亮着。马嘉祺在窗前。宋亚轩在茶几旁边。严浩翔在沙发上。张真源在给贺峻霖量体温——不是发烧,是日常。贺峻霖坐在张真源旁边,新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光脚踩在地板上。
丁程鑫站在客厅中央。
"我发现一件事。"
六个人看过来。
"耳后这个东西。系统说它是摄像头。但它不只是摄像头。我能控制它。能选择看什么。能拍回去。"
"什么意思。"严浩翔坐直。
"意思是——他们说要直播我们。要拿我们当赌注。但如果我能控制镜头方向,我就能选择他们看见什么。"
"你控制不了传输。"马嘉祺说。
"控制不了传输。但能控制取景。"
"像构图。"刘耀文说。
"像构图。"
马嘉祺想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棋盒,打开,倒出一颗黑棋子,放在掌心。
"取景。"他说。"构图。选择。这些都是同一件事。你能决定画面里有什么。但你决定不了画面被谁看见、被怎么用。"
"但能决定多少。"
"多少也是决定。"
马嘉祺把棋子放回棋盒。盖好。
"两天。"他说。"做一件确定的事。把边界画出来。"
(第二章·完)1
本来只是随便点的,没想到还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