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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第2章 第一课

昼暖,夜雾长

那“滋啦、滋啦”的摩擦声,像一把钝锈的锯子,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复拉扯,也锯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声音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仿佛那个无面人并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的、无法打断的程序。

马嘉祺反手将教室门彻底合拢,但没有上锁。锁舌扣紧时那声脆响,在死寂里太过刺耳,他怕惊扰了门外那个东西,也怕彻底封死了退路。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木门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寒意,以及身后宋亚轩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拂在他脊背上。

严浩翔已经迅速扫视完了整个教室的布局。十排桌椅,每排六张,墨绿色的黑板,讲台,窗户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讲台旁那个半旧的立式讲台上,那里放着一个铁皮钟,钟摆静止不动,指针死死指在十二点的位置。“连坐制意味着我们是一个整体,”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门不能锁,锁了反而会激起‘规则’的排斥。我们需要一个人守着门,听动静。”

丁程鑫站在他身侧,手指还勾着严浩翔的衣角,闻言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他抬头看向严浩翔,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询问。严浩翔垂眸看他,空着的那只手已经自然地搭上了他的后颈,拇指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缓慢地摩挲着,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指令——待在我身边,别乱跑。“我守门。”马嘉祺抢在严浩翔之前说道,语气沉稳,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面对着教室内部,同时也挡住了宋亚轩。这个位置能第一时间应对来自走廊的威胁,也能将整个教室的情况纳入视野。宋亚轩的手立刻从他腰后绕到身前,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像抓住浮木,指尖微微发颤。马嘉祺低头,用空着的那只手覆上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递过去,无声地传递着“别怕”的信号。

张真源已经拉着贺峻霖,在靠窗的一排桌椅旁坐下,检查着周围环境。贺峻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但呼吸的节奏还是乱的。张真源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坐在靠墙的里面位置,自己则坐在外侧,身体微微侧向门口方向,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的手始终搭在贺峻霖的肩膀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像是在数着节拍,帮他平复呼吸。

刘耀文没有立刻坐下,他举着相机,快步走到讲台边,镜头对准那个静止的铁皮钟,又扫过黑板上那行歪扭的粉笔字——“今日作业:抄写校规一百遍。未完成者,留堂。”他按下快门,闪光灯瞬间亮起,将黑板上的字迹和那个死寂的钟一同定格。然后他又转向那些蒙尘的课桌,镜头对准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和涂鸦。有些是名字缩写,有些是幼稚的图画,还有些……是扭曲的、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数字和符号。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记录一个恐怖副本,而是在完成一项严肃的考古工作。

“校规,”严浩翔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塑封的纸张上,他开始逐条念诵,声音清晰而平稳,确保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第一条:学生必须穿着全套校服进入教学楼。第二条:听到上课铃声必须立刻进入教室,不得在走廊逗留。第三条:上课期间不得随意讲话、走动,有问题举手报告。第四条:尊敬师长,不得对老师及‘同学’表现出敌意……第十条:本校实行‘连坐制’。一人违规,全班受罚。毕业之日,方能解脱。”

每念一条,空气就凝重一分。这些规则琐碎、压抑,充满了旧式教育的僵化和不讲理,而最后那条“连坐制”,更是像一条无形的绞索,勒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他们七个人,被强行编入了一个不存在的班级,必须遵守这些荒谬的规则,否则,面临的将是针对全体的惩罚。

“老师……”贺峻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了指黑板右上角,那里用粉笔写着一个潦草的名字——“班主任:陈老师”。“‘同学’我们已经见过了,那个无面的……那‘老师’呢?”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走廊尽头,猛地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不是正常的下课铃,而是老式手摇铃铛发出的、带着金属刮擦感的尖锐噪音,像是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声音持续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几乎在铃声停止的瞬间,教室门上的那块毛玻璃,忽然透出了光亮。不是走廊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类似荧光笔涂抹出来的、阴森的光。光线下,一个模糊的、拉长的影子,被投射在磨砂玻璃上。那影子很高,很瘦,头上似乎戴着某种有棱角的帽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门板。

“叩,叩,叩。”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马嘉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护着宋亚轩,向后退了半步,将后背完全抵住门板,形成一道人肉屏障。宋亚轩的脸几乎埋进他的颈窝,抓着他衣襟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马嘉祺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便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无声地安抚。

严浩翔将丁程鑫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同时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那扇映出影子的门玻璃。丁程鑫这次没有缩,他反而微微侧过身,半边身子靠着严浩翔,仰头看着那个影子,眼神里虽然有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出的、属于艺术生的观察欲和挑战欲。严浩翔察觉到他的镇定,搭在他后颈的手微微下滑,落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赞许他的勇敢,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保护。

张真源已经将贺峻霖完全护在了身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护住身后之人的姿态。贺峻霖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把脸埋起来,不敢看那扇门。

刘耀文依旧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门上的影子,手指稳稳地按在快门上。闪光灯再次亮起,将那晃动的、惨绿色的影子短暂地凝固。

“叩,叩,叩。”敲门声停了。

门外那个高瘦的影子,似乎“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一个平板、沙哑,像是两块生锈铁皮互相摩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同学们……上课了……”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确认教室里的人数。紧接着,那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笑意:

“高三(二)班……缺勤……七人……连坐……惩罚……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粉笔折断的“咔嚓”声。然后,那惨绿色的光亮消失了,高瘦的影子也随之不见。走廊里,只剩下那种令人牙酸的、铁皮文具盒摩擦地面的“滋啦”声,再次由近及远,慢慢消失。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惩罚……开始了。

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刚才那番对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冻住了所有人的血液。“缺勤七人”,他们七个外来者,就是这个班级“缺勤”的学生,而“连坐制”立刻生效,惩罚降临。

惩罚是什么?

马嘉祺缓缓松开抵着门板的力道,但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再次倾听。走廊里似乎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嗡嗡声,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脸色凝重。“规则二,‘每日课程必须按时参加’。我们错过了‘上课铃’。”他看向严浩翔,眼神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严浩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最后落在丁程鑫有些苍白的脸上。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丁程鑫的脸颊,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安抚和掌控的意味。“先检查自身,有没有异常。”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像是在分析案卷,“规则说‘惩罚’,未必是立刻的死亡,可能是某种……渐进式的侵蚀。”

他的话音刚落,贺峻霖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他猛地抬起头,指着张真源的手臂,声音发颤:“真源哥……你……你的袖子……”

张真源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此刻,在那卫衣的左袖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块深褐色的、像是墨水晕染开的污渍。那污渍的形状,扭曲变形,隐约……像是一个用指甲抠出来的数字——“0”。

与此同时,丁程鑫也感觉到了异样。他的右手手腕内侧,那块被严浩翔刚才摩挲过的皮肤上,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凉的刺痛感。他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走廊里残余的昏黄光晕,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皮肤上,也同样浮现出一个深褐色的、“0”字印记。

“我也是……”宋亚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松开马嘉祺的衣襟,颤抖着伸出自己的左手,那道浅白色的疤痕旁边,一个同样的“0”字,正慢慢显现出来。

马嘉祺、严浩翔、刘耀文,几乎同时检查了自己的身体。马嘉祺的印记出现在他右臂那道旧伤疤上,严浩翔的在左手虎口处,刘耀文则在按快门的右手食指指尖。

七个“0”。

像七个烙印,宣告着他们“缺勤”的罪名,也预示着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数字……”刘耀文举起相机,对着自己指尖的“0”拍了一张,闪光灯下,那个数字显得格外刺眼,“是计数吗?还是……代表我们还有多少次‘机会’?”

“或者是‘未完成’的量度。”宋亚轩强忍着皮肤上的刺痛和心里的恐惧,强迫自己用专业的眼光去分析。他看着自己手上的“0”,又看向黑板上那行“抄写校规一百遍”的作业。“‘0’代表尚未开始,也代表……一无所有。惩罚可能不是直接伤害我们,而是……剥夺我们‘完成’的资格,或者,增加‘完成’的难度。”

“校规一百遍。”严浩翔重复着黑板上的字,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课桌,“规则说‘作业’,这间教室里,应该有纸笔。”他松开丁程鑫的手腕,转而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向最近的一张课桌。丁程鑫顺从地跟着,手指紧紧回握,从刚才的惊恐中稍微回过神来,开始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眼光打量起这个诡异的教室。

马嘉祺也牵着宋亚轩,走向另一张课桌。张真源和贺峻霖,刘耀文,也都各自找到位置坐下。课桌椅是那种老旧的木质连体桌,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而在每个桌洞里,果然都放着一本崭新的、封面上印着“育才中学”字样的作业本,和一支套着透明笔套的钢笔。

马嘉祺拿起作业本,翻开第一页。纸张很粗糙,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第一页上,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姓名:_________ 学号:_________”。而在页面正中,用铅笔淡淡地印着一个数字——“0”。

宋亚轩也翻开了自己桌上的作业本,内容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印着的“0”,指尖下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凉的麻痒感,和他手腕上那个浮现的印记如出一辙。

“看来,‘作业’是必须的。”严浩翔已经抽出了钢笔,笔身冰凉,笔尖却异常顺滑。他试写了一笔,墨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的色泽。“抄写校规一百遍,或许是我们消除身上这个‘0’,避免进一步惩罚的唯一方式。”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律师解析条款时的笃定。说完,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丁程鑫,用钢笔笔杆轻轻抬了抬丁程鑫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桌上的作业本。“写。”只是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丁程鑫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反驳,也没有畏惧,反而从那命令式的语气中汲取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他点了点头,也抽出钢笔,开始认真地抄写第一条校规:“学生必须穿着全套校服进入教学楼……”他的字迹清秀,带着艺术生特有的流畅感,但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每一笔都写得格外慎重。

马嘉祺也拿起了笔。他没有直接开始抄写,而是先看向宋亚轩。少年正咬着下唇,有些笨拙地拧开钢笔笔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马嘉祺伸出手,没有拿笔,而是握住了宋亚轩拿着钢笔的手,带着他,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个字——“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掌心包裹着宋亚轩的手背,传递着力量和温度。宋亚轩没有挣脱,反而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自己书写,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真源帮贺峻霖也准备好了笔和本子,他没有像马嘉祺那样手把手地教,而是用一种简洁、肯定的语气说:“照着抄,别停。”贺峻霖看着他,点了点头,开始一笔一划地临摹。张真源则坐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观察着整个教室,以及每个人笔尖下流淌出的、深紫色的墨水。那颜色,让他想起某些消毒药剂的色泽。

刘耀文没有立刻动笔。他先是用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下了每个人在昏暗光线下抄写作业的场景,拍下了作业本上那个诡异的“0”,拍下了深紫色墨水在纸上洇开的痕迹。然后,他才放下相机,拿起笔,开始抄写。他的字迹工整,带着一种记录者的严谨,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不是在完成任务,而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般细微的呜咽。惨绿色的月光(如果那能称之为月光的话)从窗外透进来,将七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布满涂鸦的桌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马嘉祺没有放开宋亚轩的手。他依旧握着,带着他,一笔,一划,抄写着那些荒谬的校规。他能感觉到宋亚轩的手从最初的冰凉、颤抖,渐渐变得温暖、稳定。少年似乎从这种重复的、机械的劳动中,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平静,也或许,是从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中,汲取到了勇气。

严浩翔已经抄写了好几条校规,他的速度很快,字迹锋利,带着一种要将那些规则都拆解分析的锐利。丁程鑫跟在他旁边,速度稍慢,但也很专注。偶尔,严浩翔会停下笔,看一眼丁程鑫的进度,如果他写得慢了,或者某个字结构不好,严浩翔就会用笔杆轻轻敲一下他的手背,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无声的督促。丁程鑫便会抿抿唇,加快速度,把那个字写得更工整些。这种细微的互动,在压抑的教室里,成了一种独特的、带着掌控与顺从意味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手腕都有些发酸,马嘉祺终于放开了宋亚轩的手。宋亚轩已经能独立书写了,虽然速度不快,但很稳。马嘉祺转过头,看向讲台上的那个铁皮钟。

钟摆,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摆动了。

“滴答,滴答。”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指针依旧死死指在十二点,但钟摆的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为某种不可知的事情倒计时。

而与此同时,马嘉祺感觉到,自己右臂伤疤上的那个“0”,似乎……淡了一丝。虽然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种皮肤下冰凉麻痒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一点。

抄写,真的有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贺峻霖都加快了书写的速度,张真源适时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无声地鼓励。

然而,就在这时,教室的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不是被推开,而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有节奏地,挠了一下。

“滋啦……滋啦……”

是那个铁皮文具盒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个无面人……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它似乎……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