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粉笔灰、劣质油墨和某种近似于霉变的木头腐朽的气味。光线很暗,仅有几盏吊在天花板上的、罩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每隔十几米才亮着一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地面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浓稠的、仿佛能吸收声音的黑暗。
马嘉祺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那种老式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干涩的摩擦声。他的右臂早已拆了线,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此刻正被他习惯性地蜷着,像是在防御,又像是本能地护着身侧的人。宋亚轩紧挨着他,一只手虚虚地挽着他的小臂,指尖偶尔会因为地面的不平整而微微收紧。他左手食指上的纱布也早已拆掉,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粉色印记,像一个新的、更浅的掌纹。
他们身后,是其他人。丁程鑫和严浩翔并排走着,丁程鑫的肩膀几乎完全贴在严浩翔的臂膀上,严浩翔的一只手始终插在丁程鑫外套的侧兜里,隔着衣料,能看出他手掌扣着的形状,是一种无声的、带有绝对掌控意味的扶持。张真源和贺峻霖走在稍后,贺峻霖的呼吸有些急促,张真源便放慢了脚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肘,像是随时准备支撑他可能软下去的身体。刘耀文断后,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开着,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冷光,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
这里不是雾气弥漫的港口,也不是锈迹斑斑的巨轮。这里是一所废弃的学校。
“育才中学”,校门口那块水泥匾额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只剩下模糊的字形,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他们是在一阵尖锐的下课铃声中,发现自己站在这条走廊尽头的。铃声刺耳,带着一种金属疲劳的嘶哑,响过之后,便是死一样的寂静,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奔跑的脚步,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副本:废校日历】
【时限:七日】
【规则一:请遵守校规,校规张贴于每间教室门口。】
【规则二:每日课程必须按时参加,缺课者将受到惩罚。】
【规则三:找到属于你的“毕业照”,并于第七日放学铃响前,将它放回校史室的陈列柜中。】
【警告:不要在午夜照镜子。不要相信墙上的涂鸦。不要接受任何“同学”递来的食物。】
【祝您好运。】
蓝色的系统文字像冰冷的蛇,浮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然后缓缓消散。
“校规……”丁程鑫低声重复,他松开严浩翔的手,转而用手指勾住对方的衣角,像是寻求一点心理上的支撑。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教室门,每扇门上方的玻璃窗都用厚厚的牛皮纸糊着,透不出一丝光。而在每扇门的右侧,果然都钉着一张塑封的白色纸张。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冷静得像是在审阅一份案卷。“规则二和三应该是核心。课程是强制性的,毕业照是通关道具。”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走廊尽头一扇看起来更厚重、上面挂着“校史室”牌子的门上,“但警告内容很具体,说明这所学校里,有‘东西’会以特定形式出现。”
“日历。”马嘉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抬起下巴,示意走廊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个巨大的、木框的日历牌。那日历牌上的纸张已经发黄卷曲,用粗大的黑色记号笔,写着今天的日期——1994年11月7日,星期一。而日历牌的下方,散落着一地撕下来的旧日历纸,像一层枯败的落叶。
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学心理学的直觉,让他对这种刻意营造的“时间停滞”感感到极度不适。“时间在循环?”他低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掐进了马嘉祺的小臂肌肉里。
“或者是,时间被吃掉了。”刘耀文从后面走上来,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日历牌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日历牌上那个黑色的日期,似乎……渗出水渍一样的暗痕。“胶卷还剩一半,”他放下相机,语气平静,“希望够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很慢,很有节奏,伴随着某种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响。
“有人?”贺峻霖下意识地往张真源身后缩了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嘉祺立刻将宋亚轩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严浩翔也迅速将丁程鑫拉到靠墙的一侧,张真源则把贺峻霖完全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身影缓缓出现。那是一个穿着旧式蓝色校服的男生,低着头,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他走得很慢,左脚似乎有些跛,每走一步,身侧挂着一个的巨大、生锈的铁皮文具盒,就会在地上摩擦一下,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他走到离他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们,只是用一种单调、平板,像是录音机卡带的声音,喃喃自语:“……作业……没写完……老师……会生气……”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灯光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的、没有五官的脸。皮肤光滑得像一张纸,只有两个微微凹陷的、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同样黑洞洞的嘴。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
“作业……没写完……”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终于“看见”了他们,那张无面的脸,缓缓地、“看”向他们。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怨毒的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
丁程鑫几乎是本能地往严浩翔怀里缩了一下,手指死死攥紧了严浩翔的衣角。严浩翔立刻察觉到他的恐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丁程鑫的后颈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别怕,有我在”的信号。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那个无面人,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保护性的姿态。
“规则三,不要接受‘同学’递来的食物。”马嘉祺低声提醒,声音冷硬。他感觉到宋亚轩抓着他的手在发凉,便反手握住,用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传递过去稳定的热度。“他不是同学。是‘东西’。”
那个无面人似乎对马嘉祺的话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手,那是一只同样苍白、没有指纹的手,手里捏着一支断成两截的铅笔。“……作业……要交……”他拖长了声音,然后,毫无征兆地,将那截断铅笔,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猛地掷了过来!
铅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
马嘉祺反应极快,侧身一挡,将宋亚轩完全护住。铅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笔尖没入墙体半寸,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无面人见状,发出一声像是漏气般的、尖锐的嘶鸣,然后转身,拖着那条跛腿,拖着铁皮文具盒,又沿着来路,慢吞吞地、摩擦着地面,消失在了走廊另一头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却让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粉笔……铅笔……”张真源看着钉在墙上的断铅笔,眉头紧锁,“和教学有关的文具,可能是它的武器。”
“或者是媒介。”宋亚轩从马嘉祺身后探出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那是属于心理学专业的审视,“它没有五官,可能代表它失去了‘表达’的能力,或者,‘身份’被剥夺了。它反复强调作业,说明‘未完成的责任’是它的执念。”
“不管是什么,”严浩翔松开按在丁程鑫后颈的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语气沉稳而具决断力,“这里不安全。我们需要一间教室,先看校规,再做打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教室门,像是在评估哪扇门后的风险更低。丁程鑫靠着他,呼吸渐渐平复,他抬头看了看严浩翔线条冷硬的下颌,又看了看那些门,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将手腕更顺从地交付到对方手中。
马嘉祺也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宋亚轩,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少年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无声地安抚。然后,他牵着宋亚轩,走向最近的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三(二)班”。
他先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然后,他伸手,握住了门上的冰冷把手。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犹豫,但在拧开门的那一刻,他还是下意识地侧身,将宋亚轩完全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构成了第一道防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陈旧试卷的气味扑面而来。
教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走廊里那昏黄灯光的一点点余晖。一排排老旧的木制课桌整齐地排列着,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字迹。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日作业:抄写校规一百遍。未完成者,留堂。”
而在黑板的一侧,果然钉着那张塑封的校规。
马嘉祺松开护着宋亚轩的手,让他能跟在自己身侧。严浩翔带着丁程鑫,张真源护着贺峻霖,也依次走了进来。刘耀文最后一个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个无面人的威胁暂时隔绝在外。
昏暗中,七个人围在那张校规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仔细阅读着那些将决定他们接下来七天命运的规则。
校规有十条,内容繁琐而诡异,从“必须穿校服”到“听到奇怪声音不要回头”,每一条都透着一股压抑和荒谬。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条,用加粗的红笔写着:
“第十条:本校实行‘连坐制’。一人违规,全班受罚。毕业之日,方能解脱。”
连坐制。
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意味着,他们七个人,已经被这个副本强行捆绑成了一个“班级”。一个人的错误,将由所有人承担后果。
宋亚轩的目光在那条校规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连坐制”那三个字上。他的指尖冰凉,声音也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寒意:
“这不是学校……这是一个笼子。而我们,是一起被关进来的……‘学生’。”
马嘉祺握紧了他的手。严浩翔的手也落在了丁程鑫的肩上,力道沉稳。张真源的手按住了贺峻霖微微颤抖的背脊。刘耀文举起相机,闪光灯再次亮起,将校规上那鲜红的“连坐制”三个字,以及七张或凝重、或警惕、或恐惧的脸,一同定格在胶卷之上。
窗外,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似乎闪烁了一下,发出更响的嗡鸣。走廊里,隐约又传来了那种铁皮文具盒在地上摩擦的“滋啦”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死亡的预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