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并没有扑过来。
它就那么站在巨轮的甲板上,由雾气和阴影堆砌而成的庞大身躯,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里时浓时淡。那两个深邃的窟窿“望”着这边,没有杀意,也没有急迫,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猫在盯着爪下挣扎的耗子,享受着猎物濒死的恐惧。
这种从容,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渔船被那些从海里伸出的惨白触须缠绕着,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垂死的呻吟。那些触须上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只有海水从它们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腔里汩汩流出,带着浓重的腥臭味。绿荧荧的海水拍打着船舷,每一次冲刷,都让船身往下沉一分。
“它在等。”严浩翔的声音干涩,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人脸,而是盯着远处的守门人,“它在等我们耗尽体力,等船沉没,或者……等我们主动走向它。”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张真源看着不断涌入船舱的海水,水位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缓慢上升,“船舱在进水,最多半小时,这艘船就会沉没。”
“铁链已经快贴到水面了。”刘耀文举着相机,镜头对准那条正在下沉的粗大铁链。画面里,那些苍白的触须已经攀附上了铁链,像无数条寄生藤,正缓慢地沿着链条向瞭望塔的方向蔓延。而瞭望塔下,那些“标本”依旧静静地站着,仰着头,仿佛在观看一场早已预定好的戏剧。
“回不去了。”丁程鑫咬了咬牙,手中的铅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集中在马嘉祺身上。他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刚刚得到的“锈锚”徽章。徽章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这份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宋亚轩靠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但眼神里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马嘉祺低头看着掌心的徽章。锈迹之下,隐约能看出图案——一个断裂的船锚,被一圈荆棘缠绕。背面的“江”字,笔画残缺,像是在诉说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这枚徽章,应该就是“出海凭证”之一,或者……是开启真正凭证的钥匙。
“规则说,‘寻找出海凭证,并于第七日雾散前登船’。”马嘉祺缓缓开口,声音在风声和海浪声中显得异常平稳,“我们现在有了这个。”他举起徽章,“但怎么登船?游过去?那些东西……”他瞥了一眼海里蠕动的触须,“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而且,巨轮上还有那个‘守门人’。”
“也许……徽章不是用来登船的,是用来‘叫船’的?”贺峻霖弱弱地提出一个猜想,“就像……召唤艇?”
这个想法很天真,但在绝境中,任何可能性都值得考虑。马嘉祺没有否定,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些缠绕过来的触须。在绿光的映照下,他能看到触须的皮肤下,似乎有类似血管的东西在搏动,而每一张人脸,都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和渴望。
“它们想要这个。”马嘉祺举起了徽章。徽章上的锈迹在海水的湿气下,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微光。
几乎在他举起徽章的瞬间,那些触须的蠕动猛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所有的人脸都齐刷刷地转向徽章的方向,那些空洞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点点幽蓝色的火苗。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想要一口将徽章吞下。
“果然……”马嘉祺迅速收回徽章,“这是诱饵。”
“那我们更不能给它!”宋亚轩猛地抓住马嘉祺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给它,我们就完了!”
“不是给它。”马嘉祺反手握住宋亚轩的手,目光投向那艘巨轮,“是给‘它’看的。”他指的,自然是那个守门人。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们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制造混乱,更需要一个机会,靠近那艘巨轮,找到真正的“出海凭证”——那个藏在“钟”里的东西。
“丁程鑫,刘耀文,你们还记得船舱里那个罗盘吗?”马嘉祺快速问道。
“记得。”丁程鑫点头,“怎么了?”
“那个罗盘,是一个‘钟’。规则说‘钟声会唤醒守门人’,但我们刚才拿到徽章时,并没有敲钟,守门人却醒了。”马嘉祺分析道,“这说明,唤醒守门人的不一定是钟声,也可能是……这个徽章,或者说,是徽章代表的‘身份’被激活了。守门人是这个港口的看守,它的职责就是阻止‘凭证持有者’离开。”
“所以,我们现在是‘目标’。”严浩翔接上了他的思路,“守门人醒了,是因为我们拿到了凭证。它不会让我们轻易登船。”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等死?”贺峻霖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马嘉祺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它是看守,那它的注意力现在全在我们身上。我们要做的,不是避开它,而是……利用它的‘规则’。”
他指向巨轮。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能隐约看到巨轮侧面,距离水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排供船员上下船的绳梯,此刻正被海浪拍打着,若隐若现。
“我们要下水。”马嘉祺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下水?!那些触须——”张真源立刻反对。
“触须的注意力在徽章上,在船上。”马嘉祺打断他,“如果我们把徽章留在这里,或者用某种方式吸引触须聚集到船的这一侧,我们从另一侧下水,趁着混乱,游到绳梯那里,就有机会登船。”
“太冒险了!”丁程鑫皱眉,“水温极低,长时间浸泡会失温。而且水下有没有东西,我们根本不知道!”
“我们没有选择。”马嘉祺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船马上就沉了。留在船上,是百分之百的死亡。下水,还有一线生机。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宋亚轩,“我记得亚轩是校游泳队的,水性很好。我当过两年体育委员,救生训练及格。我们可以带人。”
宋亚轩听到马嘉祺提到自己,猛地抬起头,对上马嘉祺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浑身都在发抖,却点了点头:“我……我可以。但我怕……怕那些人脸。”
“闭着眼游。”马嘉祺简单地说,“别看它们。”
计划迅速制定下来。由马嘉祺和宋亚轩负责带人,丁程鑫和刘耀文负责制造动静吸引触须,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紧随其后。徽章不能直接扔,需要用一个“诱饵”挂起来,让触须在一段时间内专注于诱饵。
刘耀文忽然摘下脖子上的相机,从防水罩里取出一卷备用的胶卷。“用这个。”他说,“胶卷是黑色的,和徽章拴在一起,挂在高处。触须对移动的、晃动的物体更敏感。”
丁程鑫则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苹果核——它还没被扔掉。“加上这个,有点重量,晃起来更自然。”
马嘉祺没有犹豫,接过胶卷和苹果核,用从船上找到的一段破渔线,将徽章牢牢捆在胶卷上,然后系在苹果核上。一个简单的、晃晃悠悠的诱饵做好了。
“丁程鑫,刘耀文,你们负责把这个挂到最高的桅杆上。”马嘉祺命令道,“然后,立刻到船舷右侧集合。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触须发现上当后会立刻转移目标。”
“明白。”丁程鑫和刘耀文接过诱饵,迅速爬上渔船中央那根歪斜的桅杆。桅杆锈蚀严重,每爬一步都簌簌掉渣。两人配合默契,丁程鑫在上,用铅笔尖在桅杆顶端钻出一个小孔,刘耀文将渔线穿过去,系紧。
诱饵挂好了。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那团黑乎乎的胶卷和苹果核,连同那枚隐隐泛红的徽章,开始在海风中微微晃动。
几乎是在诱饵挂好的瞬间,海里的变化发生了。那些原本缠绕着船体的触须,似乎感应到了“食物”的移动,开始缓缓地、一条条地从船体上剥离,朝着桅杆的方向蠕动而去。人脸的眼睛死死盯着晃动的诱饵,嘴巴张合的频率加快,发出无声的贪婪。
“就是现在!右边!下水!”马嘉祺低吼一声,第一个翻过船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激得他浑身一颤,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强忍着寒冷,浮出水面,向船上伸出手:“亚轩!快!”
宋亚轩脸色惨白,看着那漆黑翻涌的海水,双腿像灌了铅。但看到马嘉祺伸出的手,想到那些正在逼近的人脸触须,他一咬牙,闭着眼,从船舷上纵身跳下。
“噗通!”
冰凉的海水淹没了他。刹那间,窒息感和恐慌席卷而来。他感觉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拉扯他的四肢,耳边是海水灌入的轰鸣。就在他快要无法呼吸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猛地拉出水面。
“呼吸!看着我!”马嘉祺的声音在水声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亚轩大口喘息着,咳嗽着,吐出咸涩的海水。他睁开眼,看到马嘉祺就在咫尺之处,头发湿透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我在。”宋亚轩颤抖着说。
“跟紧我!”马嘉祺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宋亚轩,带着他向巨轮的方向游去。
船上,丁程鑫和刘耀文也相继下水。紧接着是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七个人像七只落汤鸡,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前行。海水的阻力巨大,每划一下都消耗着大量的体力。更可怕的是,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触须在发现诱饵是假的后,开始愤怒地扭动,一部分正调转方向,朝着他们追来。
“快!它们来了!”刘耀文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那些人脸在绿光下显得更加狰狞,触须划开水面的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切割。
马嘉祺咬紧牙关,拼命划水。巨轮的绳梯就在前方十几米处,但这段距离在冰冷的海水和追兵的威胁下,显得无比漫长。宋亚轩已经快没力气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是马嘉祺死死拖着他。
“还有五米!”丁程鑫在前面喊道,他离绳梯最近,已经能看到绳梯上湿滑的绳结。
“四米!”
“三米!”
就在丁程鑫的手即将碰到绳梯时,异变陡生!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巨轮的方向传来。不是钟声,而是某种金属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巨轮上那盏探照灯猛地炸裂开来,化作一团璀璨的火花,瞬间熄灭。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只有海里那惨绿色的荧光,和那些蠕动的触须上的人脸,还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在绝对的黑暗中,守门人那庞大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随着探照灯的熄灭,那原本挂在桅杆上的诱饵——胶卷、苹果核和那枚“锈锚”徽章——在重力和风力的作用下,终于脱离了渔线,直直地坠入了下方翻涌的、绿光荧荧的海水之中。
“徽章!”贺峻霖失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徽章落入海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消失了。没有引起触须更大的骚动,仿佛石沉大海。
触须们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所有的“人脸”都猛地转向了正在水中挣扎的七个人。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某个物体,而是他们本身。
“它……它掉下去了……”宋亚轩在马嘉祺怀里颤抖着,声音充满了绝望。
“没时间管那个了!”马嘉祺吼道,在黑暗中奋力向前一扑,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湿滑的绳梯,“抓住!快抓住绳子!”
丁程鑫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死死攥住绳梯,双脚蹬住绳结,大口喘着气。刘耀文紧随其后。马嘉祺用尽最后力气,将宋亚轩托举起来,宋亚轩也奇迹般地爆发出力量,抓住了绳梯。
接下来是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七个人像一串葡萄,悬挂在巨轮冰冷的钢铁侧舷上,随着海浪的拍打而剧烈摇晃。
下方,是张开了无数“嘴巴”的触须,正在疯狂地向上蔓延。上方,是黑暗中沉默的巨轮,和那个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守门人。
而他们的出海凭证……刚刚掉进了这吃人的海里。
马嘉祺仰头,看着头顶那高耸入云的巨轮甲板,在惨绿海光的映照下,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里本该放着徽章。
“我们……失去凭证了。”他低声说,声音被海浪撕碎。
但就在这时,在他上方不远处,巨轮的钢铁船壁上,一扇之前从未被注意到的、仅仅露出一条缝隙的舱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了出来,照在马嘉祺仰起的脸上。
光线中,尘埃飞舞。
而更诡异的是,从那门缝里,传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叹息。
那叹息声,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