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模糊的谎言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同学们挨个把手机放到讲台的收纳盒里，金属外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哐当声响。

陈思罕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手机，指节泛白。手机里还完好保存着他和吉米全部的聊天记录，那些无数个深夜的倾诉、细碎的欢喜、难以启齿的脆弱，全都安安稳稳躺在自己的对话框。

方才陈浚铭说没有记录，指的仅仅是他那一端。

陈思罕这一侧，几百页聊天记录分毫未动。

巨大的恐慌顺着脊背往上爬。只要手机上交，老师点开软件，一切就会暴露。远房亲戚会赶来，他住了许多年的房子要被收回，属于他仅存的安稳生活会轰然崩塌。

他的心跳擂鼓一样响，耳朵嗡嗡作响，下意识把手机往课桌深处塞。

身旁的陈浚铭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胳膊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过来，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别硬藏，藏不住，会被直接搜课桌。”

陈思罕喉头滚动，慌得几乎要乱了分寸，用气音颤抖问：“那怎么办，我这边记录还在。”

陈浚铭目光沉沉，快速扫视讲台，班主任正忙着清点上交上来的手机，暂时没有看向他们这一组。

“把你的手机给我。”

陈思罕猛地抬眼看向他，满眼迟疑。

信任和猜忌在心里拉扯。刚刚那个大胆的猜想还盘旋在脑海——难道吉米真的就是陈浚铭？如果是，把手机交给他，等于把自己全部的软肋双手奉上。可眼下，他又找不到第二个出路。

前后不过两秒的挣扎，陈思罕趁着周围同学喧闹混乱，飞快把手机从桌下递过去。

陈浚铭手背接住，迅速收进自己宽大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随后他拿出自己那台已经清空记录的手机，起身走上前，放到讲台的盒子中。

“我的上交了。”

班主任点头示意。

全班的手机陆续上交完毕，收纳盒被老师抱走，教室里面才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回到座位，陈浚铭身体坐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侧脸冷淡，又是平日里那副爱拌嘴的同桌模样。

陈思罕坐立难安，整节课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他时不时斜眼偷看身旁的少年，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面来回拼接。

记得上次自己随口提一句不吃辣的，隔天午休，陈浚铭买的便当，特意挑掉了辣椒；深夜吉米同样记住这个小习惯；自己害怕和老师谈话，午休被老师叫走手足无措的时候，吉米第一时间发来安慰，而彼时在场的，只有陈浚铭。

还有昨夜突如其来的断联，连夜清空他那边全部聊天记录，精准预判到这次突击检查，清楚这件事曝光之后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一整个上午，陈思罕都陷在混沌的怀疑之中。他想直接开口质问，可又害怕答案真的是肯定的。

如果吉米就是陈浚铭，那这么久以来，自己无数次当着他的面夸赞线上的他，转头贬低现实里的同桌，所有的心事、所有深夜的脆弱，全部被这个人看在眼里。

难堪、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搅得他心神不宁。

大课间，不少同学出去走廊透气，教室剩下寥寥几个人。

陈思罕抓住机会，侧过身子，凑近陈浚铭，声音压得极低：“把手机还给我。”

陈浚铭垂着眼写习题，笔尖没有停下，淡淡回复：“现在不行。老师随时有可能回来抽查，你拿回去，万一被看见，前面做的全部白费。放学出校门，我再还给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思罕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挪开视线，“换做别人，你大可不必冒这个风险。”

陈浚铭笔尖一顿，墨水在练习册上晕开小小的墨点。他抬眸，撞上陈思罕带着试探与怀疑的目光。

差一点，那句藏了许久的真相就要脱口而出。

可理智死死拽住他。一旦在这里戳破，在教室，人多眼杂，只要被旁人听见，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我们是同桌也是发小。”他避开那个沉重的问题，只给出一个轻飘飘的理由，“总不能看着你出事。”

这个回答太过敷衍，根本说服不了陈思罕。

午休到来，大部分同学出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陈浚铭起身，“我去买饭，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说话。”说完便走出教室。

他外套口袋里，正揣着陈思罕那部沉甸甸的手机。

空荡荡的教室，蝉鸣聒噪从窗户钻进来。陈思罕坐在座位上，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猜想越来越清晰，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吉米的账号，有一个独属于他的小习惯，打字的时候，特定的几个标点符号用法很特别，现实里只有写字的时候才能留意到。

等陈浚铭写字，只要留意他作业本上的标点，或许就能印证心底的猜测。

没过多久，陈浚铭提着两份便当回来，把其中一份放到陈思罕面前。

“给你带的，没放辣椒。″

陈思罕低头看向饭盒，心口猛地一颤。

又是辣椒。

他没有说话，目光悄悄落到陈浚铭摊开的作业本上。

一行行字迹工整铺开。

那些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和吉米线上聊天的输入习惯，一模一样。

所有的巧合，全部收拢到一处。

证据确凿。

陈思罕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发凉。

原来真的是他。

白昼里爱抬杠的同桌，黑夜里温柔缱绻的网友吉米，从头到尾，都是陈浚铭。

巨大的冲击席卷过来，他怔怔望着面前的便当，一点胃口都没有。

陈浚铭察觉到他神色不对，皱了皱眉：“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陈思罕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浚铭，吉米，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