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变得温柔了一些。
观测站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走调的安眠曲。
宁秋水靠在墙边,眼皮越来越沉。长时间的逃亡和极度的精神紧张透支了她的体力,此刻危机解除,困意像潮水般涌来。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回到了那家名为“鬼社”的破旧事务所,沈妄正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林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阳光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一切都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突然,一阵奇异的凉意让她猛地惊醒。
“沈妄?”
宁秋水下意识地看向床边。
沈妄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但床边站着一个人。
是林婉。
她背对着宁秋水,面向着大海的方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她的身上,却没有投下影子。
“林婉?”宁秋水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了?”
林婉缓缓转过身。
宁秋水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林婉的身体……变淡了。
就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边缘正在变得模糊不清。透过她的肩膀,宁秋水甚至能隐约看到后面斑驳的墙壁。
“你要去哪?”宁秋水慌乱地站起来,想要去抓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指尖穿过了林婉的手臂,只触碰到一阵微凉的风。
“我不属于这里。”
林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正在化作无数细小的、晶莹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种因为复活而产生的机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我是被‘神之血’强行拉回来的影子。”林婉轻声说,声音空灵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梦该醒了。”
“不……等等!”宁秋水急得眼眶通红,“沈妄还在睡!你走了他醒来怎么办?他为了救你……”
“他知道。”
林婉看向床上昏迷的沈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在他的梦里,我们已经道别过了。”
她走到沈妄床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虚幻的吻。
“谢谢你,沈妄。”
“还有你,秋水。”
林婉直起身,看向宁秋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那是她复活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笑容。
“别哭。”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你们还记得我,我就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一阵海风吹过。
林婉的身体彻底崩解。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她就像一只破茧的蝴蝶,化作无数璀璨的金色光点,随着海风,轻盈地飘出了观测站,飘向了那片辽阔无垠的大海。
“林婉——!”
宁秋水扑到门口,伸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
但光点从她的指缝间穿过,融入了阳光,融入了海浪,融入了这世间万物。
观测站里空荡荡的。
只有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硬盘。
那是秦震留下的硬盘,也是开启这一切灾难的钥匙,更是林婉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实体痕迹。
宁秋水跪在地上,颤抖着捡起那枚硬盘。
硬盘冰凉,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血迹。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宁秋水猛地回头。
沈妄皱着眉头,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宿醉中醒来。他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房间。
“林……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宁秋水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沈妄那双充满期待又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把沈妄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走了。”
宁秋水把脸埋在沈妄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沈妄,她走了。”
沈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宁秋水。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海天一色,波光粼粼。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湿的味道,带着阳光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沈妄松开宁秋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黑色的硬盘上。
他伸出手,拿过硬盘,紧紧地握在手心。
“嗯。”
沈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
“再见,林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