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郭靖带着杨过启程奔赴终南山全真教的日子。
前一日黄昏,杨过别扭塞给她那支桃木海棠簪时,嘴硬的话还犹在耳畔,反复强调只是随手做的小玩意儿,就算赠了此物,他也绝不会娶她这位骄纵大小姐。
郭芙心思直爽,自小长在将门,只当这支簪是他离别前难得的赔罪小礼物,完全不知古时男子赠女子发簪本是含蓄定情的习俗。
她只瞧着簪头海棠花纹精巧,是耗费功夫一点点磨出来的,心里暗暗欢喜,第二天清晨收拾装束时,特意换下了平日戴的珠玉金簪,将这支质朴桃木簪绾在了发间。
渡口边海风微凉,停泊的大船早已备好。
郭靖忙着清点行李,武敦儒、武修文凑过来同杨过说着道别话,唯独郭芙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刻意抬着脑袋,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杨过心神一直悬在她身上,目光下意识扫过来,一眼便望见了她发髻间那抹浅木色。
他脚步猛地一顿,呼吸瞬间滞了半拍。
那是他熬了两夜、忍着木刺扎手磨出来的簪子,是他藏在所有戏谑嘲讽之下,满腔不敢言说的倾心,是只敢借着“随手废料”的说辞送出的隐秘心意。
他从未奢望她会真的戴上,只以为她大概率会随手丢进匣子深处,可此刻,这支定情意味十足的木簪,正稳稳别在她如云黑发之间。
心底狂喜轰然翻涌,可多年根植的自卑又迅速将喜悦压住。
他不敢流露半分动容,生怕被旁人看穿心事,只能照旧扯起一抹惯有的促狭笑意,走上前去。
“没想到郭大小姐这般抬举,竟把我这支不值钱的木头玩意儿戴在了头上。”杨过语气听着仍是打趣,耳根却悄悄烧得通红,视线克制不住地一遍遍落在她的发簪上,“莫非岛上金银珠宝戴腻了,偏爱这种粗劣手工货?”
郭芙本还因戴了他的礼物,心里隐隐有些羞涩,一听他又开口挤兑自己,当即皱起眉,下意识抬手护住发髻上的桃木簪,瞪着他:“我乐意戴什么,与你何干?总比你整日尖酸挑刺要好。昨日好歹是你主动送的东西,我戴上是给你面子。”
杨过看着她护着发簪的小动作,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哪里知道,这支簪子哪里是什么普通摆件,是他鼓足全部勇气,递出去的一片痴心。
他喉结轻轻滚动,话到嘴边,依旧是口是心非的老一套:“不过一支破木簪罢了,不必这么宝贝。我还是那句话,就算你这般珍视此物,将来我闯荡江湖逍遥自在,也断不会娶你这位脾气火爆的郭家大小姐。”
明明心里盼着,这支簪能拴住她一丝念想,盼着数年之后归来,她依旧愿意记着自己,嘴上却非要一次次推开。
郭芙被他这番话堵得心头一闷,原本因佩戴他礼物而生的好心情瞬间消散大半,赌气别过脸:“谁稀罕你娶?杨过,你赶紧上船走吧,一路少说话,免得处处惹人厌烦。”
郭靖这时已经招呼杨过登船。杨过依依不舍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牢牢定格在她发髻的海棠木簪上,久久不肯移开。
船帆缓缓升起,船只渐渐驶离渡口,郭芙站在岸边,一直望着帆船消失在海天交界处,抬手轻轻抚了抚头顶的桃木簪。她只当是一份普通的离别纪念,满心只是气这人到最后都不会好好说话。
唯有乘船伫立船头的杨过,单手扶着船舷,望着桃花岛方向越来越淡的轮廓,悄悄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