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个晚上,程淮坐在客厅餐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开了好几个标签页,全是各个学校研究生院的招生页面。他已经看了一周多了,从复旦到交大,从信号处理到生物医学成像。他用笔记下了几个感兴趣的方向,标了申请时间和所需材料的清单。林屿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看得怎么样了?”林屿问。程淮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一点:“看了几个方向,主要还是留在上海这边。”林屿凑近看了看那些页面,然后靠回椅背上:“你考虑过外地的吗?北京那边也有几个不错的。”程淮转过头来看着他。林屿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在帮他分析一个客观的选项。程淮说:“考虑过。但我想留在上海。”林屿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因为我吗?”程淮说:“不全是。上海这边的方向跟我感兴趣的对口。”他顿了顿,“但你在也是因素。”
林屿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搓了一下自己还带着湿气的指尖,然后站起来:“我去倒杯水。”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过了一会儿端着两杯水回来,把一杯放在程淮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他重新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程淮,”他说,“我也在看,但我想跟你说——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别只为了我。你也得为自己的路想。”程淮看着他说:“我知道。我是想过的。”林屿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程淮的肩:“早点睡,明天再看。”程淮应了一声,把电脑合上了。
五月初的一个周六早上,程淮醒来的时候听见林屿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是的……好的……麻烦您了……谢谢老师。”他坐起来听了听,电话挂了,然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林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膝盖上摊着那本手帐,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什么。程淮走到他旁边坐下:“谁的电话?”林屿抬起头来,表情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光芒,像什么东西刚刚落定了。“我之前联系的一个导师,复旦物理系的。刚才电话里说,他今年的名额可以给我一个,做凝聚态方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轻颤,但每个字都清晰。
程淮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来得自然,从心底往外漫出来:“那你要留校了?”林屿点头,嘴角弯得高高的:“嗯,直博。五年。”他说完低下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又抬起来看程淮,“这五年我都在这儿。”程淮看着他,早晨的光从阳台的窗帘后面透进来,把客厅里的一切都染成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伸手握了一下林屿的手腕,力度轻却紧:“那我也留在这儿。”
五月下旬,程淮的邮件里收到了交大本校本专业的研究生预录取通知,生物医学工程方向。他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那封邮件,然后从客厅走到厨房,林屿正在准备午饭,围裙系得歪歪的,正在切一根黄瓜。程淮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录了。”林屿放下刀,拿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了程淮一下,抱得有点紧,围裙蹭到了程淮的T恤,沾了一点黄瓜汁的湿印子。他退开之后低头看了看那个印子,笑了一声:“弄脏你衣服了。”程淮低头看了一眼:“没事。以后多的是衣服要脏。”林屿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通知,然后把手机还给程淮:“好。以后我们一起都在这里。”
夏天来的时候他们又去了一趟海边,但不是去年那个灯塔岛,而是更近一些的一个小城,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海没有灯塔岛那边蓝,沙滩也窄一些,但人少。他们住在一家靠海的小旅馆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海面,晚上能听见潮声。第二天傍晚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水退去之后留下一片湿润的、泛着光的沙面。林屿在沙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了程淮的名字,两个名字并排着,潮水涌上来的时候被一点一点地抹平了。林屿蹲在沙滩上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海水冲淡,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反正还会再写的。”程淮站在他旁边,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伸手把林屿被风吹到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开,林屿仰头看着他,海面的反光在他眼睛里晃成细碎的亮点。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程淮坐在客厅里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旧的课本和笔记分门别类放好,又擦了一遍书架上的灰。林屿从卧室里搬出来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他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旧望远镜、几本手写的笔记、一些旅行带回来的零碎。他在纸箱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明信片,边框有些磨毛了,边角微微泛黄。他把明信片抽出来看了一眼,是那年程淮从交大寄给他的,背面写了几行字,落款是程淮的名字和一个很久以前的日期。林屿看了那张明信片一会儿,然后走进程淮的房间。“这张你还记得吗?”他把明信片递过去。程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年四月他寄出去的那张。他记得自己在背面写的最后一句是“春天到了”。那张明信片已经在林屿那里待了一年多,纸张的质地因为被摸过很多次而变得柔软了一些。“记得,”程淮说,“你还留着。”林屿把明信片拿回来,小心地放回纸箱里:“那当然,你写的东西我都留着。”
九月开学的时候他们正式进入了本科最后一年。程淮的课程少了,更多的时间泡在实验室里,跟着导师做初步的课题。林屿也开始在物理系的研究组里跟着学长学姐做辅助工作,每周开组会,听他回来后讲一些他似懂非懂的术语。有一天晚上程淮从实验室回来晚了一些,推门进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林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手帐,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笑了笑:“回来了。锅里温着饭,你自己盛。”程淮换了鞋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米饭。他转头看见林屿继续低头在手帐上写,页面翻到了“以后想去的地方”后面那张空白页,他看不到具体写了什么。
吃完饭洗完碗,程淮走到沙发边坐下。林屿把手帐合上了,但没有收起来,就放在膝盖上。“程淮,”他说,“我刚才在整理这几年去过的地方。”他翻开手帐,一页一页地给程淮看——西安的城墙和肉夹馍,大理的洱海和樱花,那座灯塔岛的星空,愚园路的梧桐和秋天的夕阳,光草上的露天电影,和平安夜那棵挂满彩灯的大树。每一页都有零碎的记录,有的是一行字,有的是一张夹在页缝里的车票或门票,有的是一片压平了的花瓣或者干枯的叶子。程淮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慢慢铺展开来,像是他们走过的路被重新走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屿停了一下。那一页写了几个字,字迹工整:下一站,等程淮来写。程淮看着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林屿。林屿说:“你写吧。”他把笔递过来。
程淮接过笔,在手帐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下面,写了几行字。他写的时候低着头,林屿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写完程淮合上手帐放回茶几上。林屿伸手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笑了。他合上手帐抱在怀里。“程淮,”他说,“你说得对。”程淮看着他。林屿的眼睛在落地灯的暖黄光线下映着两小片温润的光泽。他说:“还有很多很多年。”
窗外的夜风从阳台上穿过来,带着九月初秋微凉的湿意和楼下老榆树的叶子气味。程淮伸手把林屿的头发拢了一下。林屿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抱着那本手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圈在他们周围铺开一圈暖融融的、安静的光。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无数个窗口里有着无数种生活,而他们这一种,此刻就在这里。程淮侧头看了一眼林屿靠在他肩膀上的发顶,然后又看向前方。茶几上的石头和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墙上的星空相框安静地挂着,窗帘被夜风微微吹动了一下。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在手帐里面,一页一页的;以后的路在手帐外面,一页还空着,等着他去写。程淮把手覆在林屿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翻了一下,手指交叉过来,握住了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落地灯暖黄的光和窗外城市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在他们周围轻轻环绕着,像一首平稳的、持续了很久的旋律,还要继续持续下去。1
看得好上头,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