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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博物馆与归途

当海洋爱上长颈鹿

在西安的第三天早上,程淮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那种鸟叫声和他平时在上海听见的不太一样,更清脆一些,带着一点陌生的调子。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堂堂的了。旁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屿叠被子的水平比刚搬出来住的时候进步了不少。程淮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林屿在跟房东阿姨聊天,内容听不清,但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洗漱完推开堂屋的门,看见林屿正坐在院子的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房东阿姨站在旁边择菜。看见程淮出来,林屿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阿姨煮了醪糟,给你留了一碗。”程淮走过去坐下,石桌上确实摆着一碗温热的醪糟汤,里面卧着一颗荷包蛋,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甜香混着米酒的清冽气息飘上来。房东阿姨说:“你们两个小伙子今天去博物馆是吧?那得多穿点,馆里虽然暖和,路上风大。”程淮点头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醪糟汤,甜度刚好,热意从胃里升起来。

从民宿到陕西历史博物馆坐地铁十几分钟。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冬日上午的阳光下,博物馆那座仿唐风格的建筑在蓝天映衬下显得端方厚重。林屿提前在网上约了票,扫了码进去之后他轻车熟路地拿了份导览图,站在大厅里研究了一下展厅分布,然后拍了拍程淮的胳膊:“从第一展厅开始,青铜器那边。”程淮跟着他穿过大厅的拱门进入展厅。

一进展厅,光线暗下来,展柜里的射灯把一件件青铜器照得轮廓分明。程淮走得不快,每件展品都会停一下看看铭牌上的说明文字。林屿在隔壁的展柜前站着,弓着背凑近玻璃,仔细端详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爵,手指悬在玻璃上方比划着形状。程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件爵。细长的流口,三足鼎立,表面覆盖着深绿和灰褐交织的铜锈,在射灯的照射下显出岁月赋予的沉静光泽。林屿直起身来:“你看这个流口的设计,特别流畅,比后世的爵都好看。”程淮看了他一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专注讨论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特有的光彩。程淮说:“你将来真适合去学考古。”林屿笑了一下:“爱好跟专业还是有距离。”但他又看了那件爵一眼,才转身走向下一个展柜。

他们在博物馆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先秦青铜到秦汉陶器,从唐代金银器到宋元瓷器,一层一层地看过去。林屿在唐代壁画展区停下来很久,站在一幅描绘乐舞场景的壁画复制品前面,画面上的侍女姿态柔美,衣带飘举,色彩虽然剥落了大半,但线条的力度和神韵依然清晰可辨。林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对程淮说:“你看这个裙摆的线条,一笔画下来的,没有停顿。”程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那条裙摆的线条从腰际延伸到脚踝,流畅而有力,跨越了千年还是能让人感受到画者落笔时的笃定。程淮说:“唐代的人画画真厉害。”林屿笑了:“人也厉害。”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阳光比上午烈了一些,但温度不高,风吹过来还是干冽的。林屿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正门上方那三个字的牌匾,然后转身对程淮说:“吃午饭吧。旁边有个巷子,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里面有一家面馆不错。”他们按照手机导航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一些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那家面馆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是被油烟熏得泛黄的木头板上手写的“油泼面”三个字。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五六个人,各自埋头吃面,碗和桌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淮要了一碗油泼面,林屿要了一碗臊子干拌面。等面的间隙林屿从包里掏出那本手帐,翻到西安那页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滚烫的白气,碗沿烫手。程淮把辣椒粉拌匀了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面宽而韧,油泼过的蒜末和辣子的香气扑鼻。林屿低头吃着自己的干拌面,吃了几口抬头说:“这家也不错,记下来。”程淮擦了擦手翻开手帐,在“找一家好吃的店”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巷子深处的油泼面,面很筋道,辣子香。”林屿看了他写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吃面了。

下午他们没什么具体的安排,就在老城区随意逛着。路过一座钟楼的时候林屿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又拉着程淮到钟楼底下的广场上坐了一会儿。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成并排的两道长影。广场上有老人带着孙子晒太阳,有鸽子在地砖缝隙间啄食。林屿靠在长椅的靠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鼓楼轮廓。程淮坐在他旁边,风把围巾的流苏吹到脸颊上,他抬手拨开了一下。

“程淮,”林屿开口,声音带着被阳光晒暖的慵懒,“明天就要回去了。”程淮说:“嗯。但以后还能来。”林屿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猜我把手帐翻到后面一页写了什么?”程淮摇头。林屿从包里掏出手帐翻开,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些字,是他在出发前写的,程淮之前没注意。他凑过去看,那一页的标题是“以后想去的地方”,下面列了几个地名:大理、青岛、成都、敦煌、哈尔滨。每一个地名后面都划了一条横线,线尾空着,像是等以后填上具体的日期和经历。程淮看着那一页,目光从那些地名上一个个划过去。林屿在旁边说:“刚才在博物馆的时候我脑子里又冒出来几个,还没来得及写。”程淮合上手帐递回给他:“回去慢慢写。反正时间还长。”

他们在广场上坐到了太阳偏西。金色的光从楼宇的间隙里照下来,把钟楼的飞檐和瓦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鸽子们在地砖上踱步,偶尔有游客经过,喂一把面包屑,鸽子就扑棱棱地围上去。林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晚上再出来吃一顿。”程淮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街道慢慢往回走,经过那家肉夹馍店的时候林屿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停下来。经过一家卖剪纸的小店,他停了一下,挑了一张红色的窗花——上面剪着两只兔子的图案,耳朵竖起,尾巴卷成一个小圆。他付了钱把窗花夹进手帐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西安的最后一顿饭,在一家开了很久的饺子馆。饺子有几种馅,羊肉胡萝卜、韭菜鸡蛋、猪肉白菜,每样来了一点,拼成满满一盘。林屿用醋碟蘸着吃,程淮在旁边给他添了一勺油泼辣子。饺子的热气在桌面上氤氲开来,窗外街道上的灯笼已经亮起。他们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顿饭拉得长一些。吃完之后沿着城墙根走了最后一段路,夜晚的城墙被灯光照亮,轮廓在深蓝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屿在城垛下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城墙的砖面,然后转身对程淮说:“走吧,明天还有火车。”

回到民宿之后他们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林屿坐在床边翻了翻那本手帐,把今天在钟楼广场拍的照片夹进了对应页面的夹层里,然后合上了。“西安这一页填得差不多了。”他说。程淮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在他旁边坐下:“回去之后还有一整个寒假。”林屿偏过头来看着他:“那你寒假想干什么?”程淮想了想:“在家待着,串门,过年,放烟花。”林屿笑了:“跟去年差不多?”程淮说:“跟去年差不多。但今年不一样。”林屿问:“哪儿不一样?”程淮看着他,灯光从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里照过来,把林屿的半边脸照得柔和而清晰。“今年咱俩住在一起了。”他说。林屿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嗯,今年住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窗外的景致从黄土和山丘慢慢变回绿色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林屿靠窗坐着,膝盖上摊开那本手帐,翻到西安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那几页“以后想去的地方”,看着那些地名出神。程淮在旁边看着窗外,阳光在车窗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侧头看了一眼林屿低头看手帐的侧脸,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火车在铁轨上匀速前进,座位对面坐着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小孩趴在桌上用蜡笔涂鸦。车厢里弥漫着旅途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泡面、水果、清洁剂和人的气味。这种气味在程淮的记忆里已经和“回家”或者“出发”联系在了一起。

林屿合上手帐,伸手过来碰了碰程淮的手指。“程淮,”他说,“下次去大理吧。”程淮反握回去:“好。等春天或者夏天。”林屿点了点头,靠回座位上,把脑袋轻轻搁在程淮的肩头。程淮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大概又在车上睡着了。他没有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想着手帐上那些地名。大理、青岛、成都、敦煌、哈尔滨,还有更多没写上去的。那些地名现在只是一些字,以后会变成一段一段的时间、一个一个的站台、一间一间的民宿、一碗一碗的热汤。和这个人一起走完。他这样想着,把握着林屿的那只手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靠得更稳当一些。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原野在车窗外延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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